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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村立账,堂妹登门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回村立账,堂妹登门

      李守安请了半个月假,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回河北老家。

      车到镇上,天刚亮。他沿村道往村里走,田里已经有人下地,远远见着他,都想问又不敢问。

      院门口,爹正在劈柴。听见半扇院门响,抬起头来,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回来了。”

      “回来了。”

      娘从灶屋出来,围裙上挂着一层灰,站在门里没动。李守根在屋里,听见响动出来,在门口站定,脸黑着,也不叫哥。

      “先进屋。”李守安把包袱往院里石凳上一放。

      屋里坐下,娘先开的口。

      “你在城里那么有本事,为什么不肯给你弟弟搭一句话?”

      李守安没有立刻答,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抹平了。

      那张纸是他来之前在厂里宿舍写好的,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每月十五块钱,四张布票、两斤粮票,寄到村口代销点,转手交爹;爹娘的看病钱另算,实报实销;守根不列入;逢年过节,另添。

      “赡养爹娘,一分不少。”他把纸往桌边一推,“白纸黑字,我从下个月就开始寄。”

      “给守根谋差事——”他抬头,把后半句说死,“一句不办。”

      屋里静下来。

      娘张了张嘴:“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好歹是你亲弟弟……”

      “娘,这话我讲一遍就够:厂里招工是公家的指标,一人一岗。我是技术骨干,更得守这条。我要是替他走了后门,被查出来,饭碗丢了,户口打回农村,这后果哪个来担?”

      爹抽了半袋烟,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你这话说得硬。”

      “硬才是实话。”李守安把纸推到他面前,“爹,这几行字你看着,缺什么你说,能加的我加。给守根找工作这一条,我一步不让。”

      李守根在门边站着,脸涨得通红,嘴动了几回,一句也没说出来。

      正僵着,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齐整辫子的女人进来,手里拎着一小篮鸡蛋,脸上带笑。

      “大哥回来了?”

      李守安抬眼。

      李秀云,族里的堂妹,嫁到邻村。人长得体面,嘴也甜,逢人便笑,最会走动,哪家添了什么、谁家胖了瘦了,她比本家人还清楚。

      “秀云。”应了一声,没起身。

      “听说大哥在城里出息了,做了技术骨干。”李秀云把鸡蛋放在桌边,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这不是来道喜嘛。我们这一支,就数大哥出头了。”

      娘心里的气被她几句软话冲散了些,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座。

      李秀云坐下,眼睛往桌上那张纸扫了一眼,扫完不动声色。

      “大哥,听说你在城里处了对象,还是厂里的女工。”

      “处了。”

      “哎哟。”她笑得更热络了,“那可太好了。大哥,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求求你。”

      她往前坐了坐,两手交叠在膝上,话说得慢:“我这辈子困在这村子里,怕是没指望了。可大哥在首都,认识的人多。你看,你要是方便,回头给我牵个线,看看城里有没有合适的。”

      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我不挑的。只要是城里的正经人家,哪怕年纪大些,有份正经工作的,都行。进了城,我就能吃商品粮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李守安端着茶缸,没马上接话。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眉眼干净,笑起来又软又热,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也是这么一副笑。

      她来家里走动,嘴甜,手勤,见什么都夸,见谁都亲。后来有一天,她哄着还小的孩子,说“姑拿回去摆两天,供一供,给你积福气”,把苏婉从苏家带下来唯一的一件嫁妆——那尊白玉观音像,骗到手。

      说是两天,再没送回来。

      苏婉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只在过年扫屋子的时候,站在原先摆像的那格木架前,多站了一会儿。那时他糊涂,顾着族里的情面,替“借”这个字开了口,就再没吭过声。

      他把茶缸放下。

      “这线,我不能牵。”

      李秀云脸上的笑没掉:“大哥……”

      “我一个新进厂的技术骨干,认识的人都是厂里的职工。”李守安说得平,“替你牵线,说到底是拿我的脸面去替一个人作保。你的日子要过成什么样,我看不准,我不敢保。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村里谁想进城,都来找我,我担不住。”

      “可大哥你在城里……”

      “我在城里是干活,不是当官。”他把话截住,“城里的路是公家的路,走不通人情。这话跟守根的差事是一件事。”

      李秀云笑了一下,笑意淡了几分:“大哥话说得这么见外。我也不是白要你的情面,我还带鸡蛋来了呢。”

      “鸡蛋拎回去。”李守安把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心意我领了。该办的事我不办,鸡蛋我更不能收。”

      院子里静了下去。

      李秀云端着茶缸,手指在缸沿上捏了一下,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些。

      “大哥这几年出息了,人也硬气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襟,“那我就先回去了。这本家亲戚,还指着我呢。”

      “秀云。”李守安叫住她,语气平常,“往后家里走动,我都在。你别打我家人的主意。”

      “我打谁的主意了?”李秀云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我说的不是今天。”李守安看着她,说得不急不重,“我李守安家里,往后进的东西、来的人,都得经我的手。这一条,我提前讲给全家人听。”

      李秀云盯了他两秒,脸上那点僵硬终于笑了笑:“大哥这是把我当外人了。”

      人走了,门带得不轻。

      爹闷声开了口:“你说得对,亲戚归亲戚,路归路。”

      娘没再劝,只把那口气咽下去。

      李守根在院里坐了半天,忽然起身:“我去二叔家一趟。”

      “站住。”李守安叫住他,“差事的事,谁找谁说都没用。这话我讲第二遍了。”

      李守根咬着牙没回话,摔门出去了。

      当晚,李守安收拾行李时,站着没动。

      今天堂妹进这院门,笑得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那尊白玉观音的事,这一世他才头一次想明白:苏婉带过来的东西,最要紧的那件,就是那尊像——而按上一世的规矩,那尊像是苏婉嫁过来之后才带下来的。

      这一世,这尊像还在苏家。

      李秀云今天问城里、问对象、问牵线,问得那么细,未必只是想嫁进城。她耳朵灵,往后要是听说苏婉家有件压箱底的东西,那张嘴一动,“借”字又会出来。

      这一回,他早早就把门闩上了。

      第二天清早,李守安临走前把那张纸交给娘:“这张纸你留着,钱按月寄到代销点上,你和爹自己去取。守根身上,我一分不添。”

      娘捏着纸,半天没说话。

      爹送到院门口,临别问了句:“城里那边,稳不稳?”

      “稳。”

      回厂的路上,风把树叶刮得满地跑。李守安把行李往肩上挪了挪,走得很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回村立账,堂妹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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