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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屋残梦 一世悔恨 200 ...

  •   2000年深秋,河北冀中平原。
      土坯老屋四处漏风,枯黄的杨树叶被北风拍打着土墙。53岁的李守安双眼呆愣的盯着天花板,浑身僵硬的躺在土炕硬板上,疾病让他的双腿残废,浑身骨瘦如柴。没有炉火,没有亲人,只有无边悔恨啃噬心神。

      李守根走马灯一样的回想着自己的一生,他生于1948年河北农村,解放之后赶上土地改革,家里分到几亩田地。他天生力气大,却一字不识。
      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全村入社,下地挣工分。1965年北京到河北农村招国营工人,他凭借体格好、干活踏实拿到名额,得到宝贵的城市商品粮户口,这是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出路。

      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物资依旧紧张。他省吃俭用把厂里的救济口粮,往返城乡给北京姑娘苏婉送粮。
      苏婉是北京城市居民,吃商品粮,不顾城乡巨大差距嫁给了他。
      悲剧始于老家压力。弟弟李守根懒惰,不愿承担赡养老人义务,宗族亲戚、村里社员拿“老大要尽孝”铺天盖地道德绑架。前世耳根软的李守安,为了不落“不孝”名声,主动辞掉国营厂正式工,把城市户口迁回农村,带着苏婉回到乡下。

      回村之后苏婉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公社时代农村重男轻女风气浓厚,社员闲言碎语不断。李守安被流言裹挟,把生活的憋屈发泄到妻子身上,冷暴力、争吵,后来动手家暴。苏婉长期压抑,患上重度抑郁。好不容易生下儿子,可苏婉身心彻底垮掉,儿子三岁那年撒手人寰。

      一家的灾难接踵而至。
      大女儿从小活在家暴压抑环境,自卑怯懦,婚后丈夫出轨,三十岁服农药自尽;
      二女儿活在母亲、姐姐死亡阴影,精神惶惑,婚后遇上个有精神问题的丈夫,被锁在家中,三十五岁抑郁离世;
      小儿子从小目睹家庭暴力,耳濡目染,长大成家后家暴妻子,最后妻离子散。

      到2000年,爱人、两个女儿皆亡,儿子离散,只剩落了一身疾病的李守安孤守空屋。弥留之际,李守安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如果重来,绝不愚孝,护住妻子儿女。紧接着黑暗吞没李守安最后对妻子的怀念。

      前世·苏婉临终独白
      我从北京城来,生来干净,见过烟火,见过体面。
      我这辈子,只奋不顾身过一次,就是嫁给李守安。

      饥荒余波未消,人人自保,唯独他冻裂双手也要给我送粮。我信他憨厚老实。

      我放下北京的户口亲友,愿意跟着他吃苦。他要回乡,我便随他回乡。

      我不怕穷,不怕累。我怕的是旁人日复一日戳脊梁,更怕我倾心相待的人,也跟着伤害我。

      接连生两个女儿,全村闲话如刀。丈夫的脸色一天天冷下来,争吵、推搡,漫无边际的冷遇。
      后来儿子降生,全村庆贺李家有香火,没人问我身体是否还撑得住。

      我撑到儿子三岁,看着他蹒跚学步。可我心里那点火已经完全熄灭。

      守安,我不恨苦,我只恨,我拿一生真心,赌了一场万劫不复。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你。

      李守安还在黑暗中沉浸妻子离世前对自己怨恨的话语中,敲钟的“当当”声,震聋欲耳先进入了脑海唤醒,猛地一阵泥土、牲口粪混合的气息钻入鼻腔。
      李守安豁然睁眼,震惊布满了双眼,他四处打量着周围
      身下是土炕粗席,身上是打满补丁的土布短褂。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抬起的胳膊
      那是一双二十岁不到青年结实的肌肉,没有疾病带来的干瘪无力。李守根看向窗外
      是人民公社的村落,土屋连片,远处大田地里已经有社员下地。
      他回来了,惊喜充满了李守根的脑海!李守根满怀激动!
      1962年,河北李家村,我李守根回来了!!
      李守根坐在床上思考着后续的打算,如今三年困难时期还没完全过去,粮食依旧紧张,全村靠生产队工分分粮。距离1965北京工厂下乡招工,还有整整三年。

      前世就是这几年,弟弟李守根学会耍滑躲工分,爹娘总以“兄弟要帮扶”压榨他。

      “守安!快起来!上工的钟敲过了!”门外传来母亲中气十足的喊声。
      门口晃过来一道身影,是二弟李守根,比他小四岁,整天脸上无精打采伪装他的病弱来博取父母的疼惜,李守根吊儿郎当倚门框挤眉弄眼的讲道 :“哥,赶紧,今天队里要翻地。太阳大,等会儿我多歇,你多干点,别跟爹娘告我状。”
      半坐在床上的李守安冷眼旁观的看着门边的李守根
      回想着前世的自己,经常心软顾念兄弟情分,常常替他扛活,却毁了自己的一家,家破人亡!

      李守安紧闭双眼压下灵魂深处翻涌的心痛,再次睁眼神色沉静,恢复正常,不显露半分异样。
      现在时代特殊,一个人举止大变,很容易被人当成思想有问题,惹来麻烦。

      李守安斜眼瞅着还在等着自己回话的李守根,神态自若的下床,冷淡回道“上工就好好干,工分记个人名下,偷懒被队长看见,扣工分是你自己受损失。”李守安径直擦过李守根的肩头往门外走出。
      李守根面目呆愣住了,以前大哥事事都让着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这么不给情面。李守根满脸忿忿不平,撇着嘴巴嘟囔两句,赶紧转身跟去

      院子里,父亲李老头背手走到墙角拿起锄头。这年代,农村老人思想传统,信奉长子要担起全家,要帮扶弟弟,要给宗族脸面。
      李老头拿着锄头严肃讲道“守安,今天翻秋地,是重活,好好出力。工分挣得多,年底分粮才能多。”李老根粗声叮嘱。

      “知道,爹。”

      李守安面无表情扛上锄头跟着出门。
      放眼望去,整片大田都是公社社员,男女老少集体劳作,记工分。壮劳力满工10分,半劳力5‑7分,年底凭工分分配口粮、少量布票。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

      李守根聚精会神的盯着田地,一边挥锄头翻地,脑子却不停的在梳理时代节点:
      1962年,公社调整政策,自留地重新分给农户;粮食情况慢慢好转,但粮票依旧金贵;
      1965年,北京工厂来本县招收工人,名额极少,选拔看体格、劳动表现、公社政审评价;
      一旦选上,就转城市户口,吃商品粮,进国营工厂拿工资;
      但是随后几年社会环境动荡,很多人事踩坑栽跟头,言行必须万分谨慎。

      最重要,不能重蹈前世覆辙:可以赡养父母,但绝不拿自己城市户口、国营铁饭碗,为懒惰弟弟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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