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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录音 第二天上午 ...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徐来了电话。
“东西到了。”他说,“临时工的老婆把录音交出来了。我做了备份,原件在我这儿锁着。你什么时候来拿。”
温瓷正在修复室里补那件龙泉窑小盏的第二处釉。她放下手里的小刷子,摘了手套,走到窗边接电话。
“现在能听吗。”
“电话里不能说这个。”老徐的语气很谨慎,“你过来一趟,或者我送过去。”
“我过去。”她说,“一个小时。”
她挂了电话,把工作台上的东西收拾了,换下工作服,给陆时宴发了条消息:录音到了,我现在去老徐那儿。他回了四个字:我来接你。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宴的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大衣,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一些,可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温瓷上了车,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发动了车子。
老徐的事务所在城东那条老街的尽头,还是那栋灰扑扑的旧写字楼。上楼的时候楼梯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昏的。老徐在门口等着,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看到他们上来,点了点头,把人让进屋。
屋子还是老样子,四面的书架,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没有倒。老徐把茶缸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支旧手机。诺基亚的老款,外壳磨得发白,按键上的字褪了大半。
“就是这个。”老徐把物证袋放在桌上,“临时工的老婆说,她男人失踪前把手机交给了她,让她藏好。她藏了十几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她为什么现在愿意交了。”温瓷问。
“她男人死了。”老徐说,“去年走的。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前阵子孩子生了病,需要钱。老周的人找到她,给了她一笔医药费,她就把东西交了。”他停了停,“她说她男人当年录音是留给她保命的。他说万一有一天出事了,这东西能证明他只是拿钱办事。”
陆时宴把物证袋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手机。“能开机吗。”
“能。”老徐说,“充过电了,我验过了,文件都在。”
他把手机取出来,开了机。屏幕亮起来,蓝莹莹的光,界面是老式的塞班系统。老徐翻了翻文件夹,找到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十二年前的秋天。
他按下播放键。
手机的喇叭沙沙响了两秒,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录音,回声很重。
“我是王建国。”
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话的节奏很急,像怕被谁听见。
“今天是十月六号。我叫王建国,今年三十四岁,是来省城做工的临时工。有人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明天下午去展馆的配电室把线路搞坏。我以为就是搞坏线路,没说要放火。”
录音里的呼吸声很重。停了几秒,他继续说:
“给我钱的是承办方的人,姓刘。但姓刘的说他上面还有人。我昨天在展馆外面抽烟,看见一个人来找姓刘的。那个人穿深色大衣,个子很高,说话是京北口音。他跟姓刘的说,火要烧大一点,越乱越好。他说烧完了就走,不会有人追到他头上。”
温瓷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王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姓刘的叫他陆先生。那个人在展馆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人搬东西。他笑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
温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母亲在照片背面写的那三个字,“他笑了”。原来母亲看到的那个人,就是陆鸿远。
录音还在继续。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慌,语速越来越快:
“我今天下午就跑。我把手机留下了,留给我老婆。万一我出事了,这东西能说清楚,我就是拿钱做事的。我没想放火,我没想害人。那个陆先生说烧大一点,我才害怕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我不知道会烧死人。”
录音的最后几秒是沉默。然后是王建国的一声咳嗽,和一声很低的“对不起”。
老徐按下了暂停键。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翻起来,又落下。烟灰缸里的烟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人动。
温瓷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很直。她的眼眶发烫,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硬是没有掉下来。母亲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了:不要恨。查清楚再动手。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录音里提到了姓刘的。”她开口,声音很稳,“那个承办方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老徐说,“姓刘的全名刘广平,当年是承办方的项目经理。火灾之后他辞职回了老家,后来自己做小生意。去年生了场大病,人还活着。”
“他知道陆鸿远的全名吗。”
“知道。”老徐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笔录的复印件,“这是老周的人前天录的口供。刘广平说,当年指使他的人叫陆鸿远,陆氏集团的人。陆鸿远用的是化名跟他接头,但他查过,化名是假的,人是真的。”
他把笔录推过来。温瓷拿起来看,一页纸,字迹工整。刘广平在口供里交代了整个链条:陆鸿远找到他,让他配合苏景明布展,提供展馆的配电室布局和值班信息,让王建国动手。事成之后,保险赔付的钱有一部分回流到陆鸿远的代持账户。
“钱的流向查实了。”陆时宴说,声音很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代持账户的流水跟刘广平交代的金额对得上。”
“对得上。”老徐说,“人证、物证、资金链,全齐了。”
温瓷把笔录放回桌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目光是定的。她看着那支旧手机,看了很久。
“录音和口供,”她说,“都交给律师吗。”
“今天就交。”陆时宴说,“律师上午已经在检察院门口等着了。”
“好。”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老徐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干了半辈子调查,见过太多受害人的家属崩溃、愤怒、失态。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站得笔直,眼睛红了却没有哭,说话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
“沈姐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老徐忽然说了一句,“会高兴的。”
温瓷转过头来看他。老徐低下头,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再说了。
从老徐的事务所出来,日头正盛。温瓷站在老街的街口,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薄薄地飘着,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闷痛慢慢压了下去。
陆时宴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街面上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
“饿不饿。”他问。
“有一点。”
“去吃碗面。”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找到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客人来,笑着递上两双筷子。
温瓷点了一碗素面。陆时宴点了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清亮,上面飘着几根葱花。温瓷低头慢慢吃,吃得很慢。陆时宴坐在她对面,也慢慢吃。两个人隔着一碗面的距离,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吃到一半,温瓷放下筷子。
“苏晚意那边,”她说,“接下来怎么处理。”
陆时宴也放下了筷子。“老徐的材料已经齐了。假疤的手术记录、换档案的证据、整形医生的口供,一样不少。”他看着她,“你想怎么处理。”
温瓷想了想。
“我不想告她。”她说。
陆时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做的事情,法律自有公论。”温瓷说,“但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你要见她。”
“嗯。”温瓷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过。我让她说了那么多,我一个字都没回。当时是觉得没有必要。”她停了停,“现在有必要了。”
陆时宴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我安排。”
下午三点,苏晚意来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南那家私房菜馆,就是温瓷过生日那天跟方圆吃饭的那家。老板娘把后院的雅间留了出来,泡了一壶茶,退了出去。温瓷先到的,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茶。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有开,枝条光秃秃的,被午后的阳光照着。
苏晚意推门进来的时候,温瓷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瘦了很多。那张明艳的脸凹下去一块,颧骨突出来,眼下有很深的青影。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跟前几次见面时那个八面玲珑的苏小姐判若两人。
她在温瓷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两只茶杯。温瓷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苏晚意低头看了看那杯茶,没有端。
“你找我来,”她说,“是为了什么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温瓷说。
苏晚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温瓷。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剩下的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疤的事,”她说,“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温瓷说,“手术记录、换档案、整形医生的口供。你的疤是烫出来的,后做的手术。你冒用了十二年前火场里那个女孩的身份。”
苏晚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起来。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别的办法。”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解释,“我从小就喜欢他。从他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开始。那年我们八岁。他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我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下午。”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腊梅枝条。
“后来他去了国外,回来以后变了一个人。手腕上有疤,性子变闷了,见谁都不理。我妈说他在火里伤过一回,有个女孩救了他,他一直在找她。”苏晚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那时候想,如果那个人是我该多好。”
温瓷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照在腊梅的枝条上,把影子投在窗台上。
“我做手术那天,”苏晚意说,“疼了三个小时。医生说要做两期,中间隔两年。我就等了两年。把那道疤养得像旧伤,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他会认出来。”
“他不会认出来。”温瓷说,“他等的那个人,手上有他的铜表。”
苏晚意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灰色的羊绒衫上,洇开一小块。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那块表的事。我看到他腕上戴着一块旧铜表,表盘背面刻着一个字。我凑近看过。”她睁开眼睛,看着温瓷,“瓷。你的名字。”
温瓷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我看到那个字的那天,”苏晚意说,“就知道自己完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腊梅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影子在窗台上移了移。温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有一点涩。
“你今天来,”温瓷说,“不是来听我同情你的。”
苏晚意擦了擦眼角。“我知道。”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三件事。”温瓷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第一,你冒用的身份,我已经把全部材料交给了律师。该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我不打算私了。”
苏晚意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第二,”温瓷说,“你在拍卖会上亮出那份假报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是你救了他。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我记着。我不会假装没有发生过。”
苏晚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第三,”温瓷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疤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为了得到一个人,把自己烫伤了。这件事我不评判,但你要自己扛。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和他的面前。”
苏晚意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瓷站起来。她把椅子推回原处,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晚意。”她没有回头。
“嗯。”
“你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温瓷说,“可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等的那个人,从来不觉得救他是恩情。他也不觉得欠谁的。你们两个人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有过故事。”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阳光铺了一地,腊梅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响。身后雅间的门半掩着,苏晚意坐在里面,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在抖。
温瓷走过天井,走出菜馆的门。冷风扑在脸上,把眼眶里的湿意吹干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陆时宴的消息已经在等着了:谈完了?
她回:谈完了。
他:门口有车。
她抬头,果然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陆时宴站在车旁,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拉开了车门。她走过去,没有上车,站在他面前。
“她说了很多。”温瓷说,“关于你的。”
“嗯。”
“她喜欢你很多年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她做错了。”温瓷说,“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他说。
温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上了车。他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街道往前开,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烘烘的。
开了几分钟,温瓷的手机响了。
老周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姑奶奶,”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点急,“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展方那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你手上的国博委托项目有问题。信里附了几张照片,是修复室的内部照片。”
温瓷坐直了。“什么照片。”
“修复室的工作台、工具、你修的那件龙泉窑小盏。”老周说,“信里说辞青的修复流程存在违规操作,要求展方重新审核你的资质。展方已经通知了国博。”
温瓷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看角度和光线,是最近拍的。”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奶奶,你修复室的地址从没对外公开过。能拍到这些东西的人,要么是你身边的人,要么是有人跟踪了你。”
温瓷和陆时宴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水底下有暗流在涌。他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手机。
“老周。”他的声音低而稳,“照片发我一份。另外,从今天起修复室加装监控,温瓷的行程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老周在那头说了声好,就挂了。
陆时宴把手机还给温瓷。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温瓷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排排的店铺从眼前掠过去。她的修复室在城南旧工业区,地址从来不对外,老周的人也签了保密协议。能拍到工作台的人,一定跟得很近。
“是他。”她说。
“嗯。”陆时宴说,“他知道你在查铁盒,也知道录音快到了。他不会坐以待毙。”
“这封信是冲着国博的项目来的。”温瓷说,“他要毁的是我的名声。”
“不只。”他说,“信里附了修复室的照片,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哪里。”
温瓷的后背凉了一下。
车窗外的阳光还是暖的,街面上人来人往,一派平和的午后。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暗处转了方向,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慢慢抬起头来。
“他出手了。”她说。
“嗯。”陆时宴把车重新开回路上,“从现在起,你去哪里我跟着。”
温瓷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碰到了双肩包里那张纸条的硬角。母亲的字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手心。
不要恨。
可是妈妈,他先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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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支持和喜欢 i love you all!!!!!!!!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