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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叔 回到京北的 ...

  •   回到京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城市的灯铺开一片,楼群的轮廓在夜色里很硬。陆时宴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车。发动机的余温散掉了,车里渐渐凉下来,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道。

      温瓷把双肩包放在膝上,手指搭着拉链。她等了一路,等他开口。他开着车,一直没有说。现在车停了,引擎关了,四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说回去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她说,“现在可以了。”

      陆时宴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深。

      “上去说吧。”他说,“这些事,在车里讲不完。”

      两个人下了车,上了楼。进了门,温瓷把双肩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去厨房烧了壶水。陆时宴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温瓷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捧在手心里。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烘烘的。

      “说吧。”她开口。

      陆时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照得很清楚。

      “陆鸿远是我父亲的弟弟。”他说,“比我父亲小六岁。”

      温瓷安静地听着。

      “陆家当年是爷爷一个人撑起来的。”他说,“爷爷从做小买卖起家,一步一步做到陆氏。我父亲是长子,性子稳,跟着爷爷管内务。陆鸿远是次子,聪明,胆子大,管外务。兄弟两个配合了十几年,陆氏就是那时候做大的。”

      他停了停。“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要选接班人。我父亲身体不好,爷爷把目光放到了我身上。那年我刚从国外回来,进公司不到两年。陆鸿远觉得接班人应该是他。”

      “他不服。”温瓷说。

      “不服。”他说,“他觉得爷爷偏心。他管了十几年外务,手上有一批自己的人和渠道。他不认这个安排,跟爷爷闹了两年。那两年家里翻了天,逢年过节饭桌上都是冷的。”

      温瓷想起婚礼那天的陆家。宾客盈门,排场极大,可她记得爷爷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她当时以为是老人家身体不舒服,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陆家已经暗流涌动了。

      “爷爷后来做了一件事。”陆时宴说,“他把陆鸿远手上的一批项目收了回来,重新分配。陆鸿远的手下走了大半,他一个人在公司里坐了半年的冷板凳。”他的声音沉下来,“那半年他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的。爷爷以为他想通了。”

      “他没有想通。”

      “没有。”他说,“他在外面做自己的事。那年秋天的展会,就是其中之一。”

      温瓷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展会的承办方跟苏家有合作,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他说,“但苏景明只是前台的。承办方背后的资金,有一部分是从陆鸿远的私人账户走的。”

      温瓷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是说,展会是二叔办的。”

      “不完全是。”他说,“展会是正规的,承办方也是正规公司。但陆鸿远在这家公司里有股份,藏得很深,用的是代持。苏景明不知道这层关系。他以为自己是在跟承办方合作,不知道钱的来路。”

      “那保险呢。”

      “保险是苏景明买的。”他说,“但保额为什么那么高,为什么承保那么顺利,这里面有陆鸿远的推动。他需要这场火烧起来,需要保险赔付填他自己的窟窿。”

      温瓷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觉得自己在听一个很荒诞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个她叫了三年“二叔”的人,那个婚礼上远远见过一面的、笑着递红包的男人,在十二年前用一场火烧掉了她母亲的半条命。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她的声音很平。

      “两年前。”他说,“老徐追到代持人的那笔账时,查到了陆鸿远的账户。但我当时只查到资金往来,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了放火。”

      “所以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沉默了两秒。“嗯。”

      温瓷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她理解他的沉默。没有直接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指控。他是陆家的人,指控自己的二叔,这件事的分量谁都掂得清。可她心里还是有一根刺,细细的,扎在那里,不深,却拔不掉。

      “你娶我,”她说,“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陆时宴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痛感来得迟,却很准。

      “有。”他说。

      温瓷的心往下沉了沉。

      “也不全是。”他说。

      温瓷轻轻笑了一下。“你说清楚。”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瓷以为他不会说了。

      “爷爷提联姻的时候,”他说,“我想到了你。”他抬起头看着她,“找了你十二年,一直想靠近你,一直不敢。联姻是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停了停。

      “但我娶你,不是为了查案。”他说,“查案是我一个人的事,跟这场婚姻没有关系。你嫁过来以后,我没有让你卷进任何一件事。温婳的事、苏家的事、铁盒的事,你都是自己走到今天的。我只是跟着你,帮你挡住后面的东西。”

      温瓷看着他的眼睛。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很清楚。这个人在拍卖行里面不改色,今天坐在她面前,眼睛是红的。

      “那你说有关系,”她说,“是什么关系。”

      “是我想找一个正当的理由靠近你。”他说,“跟案子无关。”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声隐隐地透进来,车流、人声、远处工地的嗡嗡响,混成一层很低的底噪。温瓷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

      她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他说娶她是为了靠近她,不是为了查案。这句话她是信的。他做了十二年的准备,找了她那么多年,用一场联姻当理由,笨拙地靠近她。这三年的冷淡和客套,是他不敢靠近的样子。

      可她还是有一句话想问。

      “你二叔知道你查他吗。”

      “知道。”他说,“半年前就知道了。”

      温瓷坐直了。“他知道你查他,还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陆时宴说,“上个月温婳在外面用辞青的名义接活,那些买家里面有几个是陆鸿远的人。他在试水,看我会不会替你出手。我替你出手了。”

      温瓷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温婳冒用辞青的事,她以为只是姐姐虚荣心作祟。现在牵出陆鸿远的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温婳是一颗被人捡起来的棋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被谁握在手里。

      “你是说,温婳被人利用了。”

      “被利用了一半。”他说,“她自己有私心,陆鸿远在旁边推了一把。那些买家对辞青感兴趣,不是因为修复,是因为辞青跟你有关系。他们要查的是你。”

      温瓷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她的心跳很快,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胃里升起来,堵在喉咙口。

      “他们查我做什么。”

      “查你是不是沈青禾的女儿。”他说,“查你手上有没有铁盒。”

      温瓷站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铁盒的事,”她慢慢地说,“陆鸿远知道吗。”

      “苏景明跟他说过。”陆时宴说,“苏景明交代的时候提过一句,当年在医院拿走铁盒的是温启山。陆鸿远一直在找那只铁盒。”

      温瓷的手在发抖。她想起那把铜钥匙,想起外婆的老房子,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妈妈最怕的不是火,是那些人对你下手”。原来母亲的恐惧是具体的。那些人就是陆鸿远,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等着她把铁盒翻出来。

      “他现在知道铁盒在我手上了吗。”

      “还不确定。”他说,“但温婳的事一出,他已经知道你在查旧案了。他不会等太久。”

      温瓷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远远地亮着,照不到这间客厅的角落。

      她想起婚礼那天,陆鸿远站在宾客群里,笑着递了一个红包给她。他说“小瓷,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的手很暖,笑容很和善。她当时觉得二叔是个好人。

      现在想来,那只手点过一场火。

      “你要怎么办。”她问。

      “铁盒里的东西已经交给律师了。”他说,“检察院那边苏景明的案子在走,陆鸿远的代持账户是新的线索,律师会跟进。”他停了停,“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徐今天下午打来电话。”他说,“他找到了当年那个临时工的家人。”

      温瓷的心提了起来。

      “临时工死了,但他留了东西。”他说,“他老婆手里有一段录音。”

      “录音?”

      “临时工在失踪之前录的。”他说,“他老婆一直藏着,不敢拿出来。老徐找到了她,她愿意交出来。”

      “录音里是什么。”

      陆时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深。

      “临时工在录音里说,指使他的人不是苏景明。”他说,“是一个姓陆的男人。那个人说,火要烧大一点,越乱越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声音。一秒,一秒,又一秒。

      温瓷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母亲留了八年的证据,她查了这么久的旧案,陆时宴跟了七年的调查,今天终于拧成了一股绳。录音里的临时工亲口指认了姓陆的男人,代持账户的资金链也对得上。

      可这些还不够。差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录音还没有到手。”她说。

      “明天到。”他说。

      温瓷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在窗外铺开,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巨人。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陆时宴。”她没有回头。

      “嗯。”

      “你等了十二年,查了七年。”她说,“这些事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累不累。”

      他沉默了几秒。

      “累。”他说,“但不后悔。”

      温瓷闭上眼睛。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客厅里他的影子,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画要好好修,人要好好活。母亲用命保下来的那些东西,到今天终于有了形状。

      “明天录音到了,”她说,“我们就去找律师。”

      “好。”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暖。铜表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腕上,表针走得不紧不慢。

      “二叔的事,”她说,“跟你没有关系。”

      他抬眼看她。

      “我知道。”他说。

      “可我得跟你说清楚。”她说,“不管查到谁,事情该怎样就怎样。我不会因为他是你二叔就手下留情。”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暖黄的一片。

      “不要留情。”他说,“该查的查到底。”

      温瓷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为难。她心里那根刺终于松了,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被轻轻拔了出来,留下一个很小的伤口,不深,会好。

      她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睡觉。”她说,“明天还有硬仗。”

      “嗯。”

      她走到走廊里,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外婆的老房子,”她说,“等事情了了,我想回去收拾一下。那棵桂花树该剪剪了。”

      他站在灯下,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到时候我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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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支持和喜欢 i love you all!!!!!!!!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