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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启 那五个字在 ...
那五个字在灯下趴了一夜。
温瓷把图纸翻过来看了很多遍。启山也知道。铅笔的笔迹很轻,像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像一声没有叹完的气。她把图纸放回铁盒里,扣上盖子,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发了很久的呆。
陆时宴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催她。后来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的地板上,又坐回去了。两个人靠着书桌腿,面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声音很清楚。
“你说,”温瓷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妈妈写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他说。
温瓷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沉静,下巴的线条绷着,眼睛落在窗外某个地方。
“她写了正面又写背面,”他说,“正面是线索,留给你查。背面是提醒,留给你防。她在火场里冲了三趟,出来以后做了这么多事。她是在给你铺路。”
温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母亲的脸在记忆里浮上来,很清晰,又有一点模糊。十六岁那年冬天,母亲坐在矮桌前画画,灯下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她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母亲给她盖了一条毯子,毯子上有皂角的味道。
“她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温瓷说,“连怎么查都替我想好了。”
“她信你。”他说,“信你能走到这一步。”
温瓷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暖了手心,也暖了嗓子。
“那封信,”她说,“我今天拆。”
第二天上午,天放晴了。
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把铁盒的漆面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温瓷洗了手,擦干了,把工具包里的信封取出来。牛皮纸的信封被她放在夹层里贴了一夜,还带着一点工具包的帆布味道。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几秒。
“瓷瓷亲启”四个字在阳光下很清楚。母亲的字瘦而清,落笔微微往右上挑,写到最后那一笔像翘起来的尾巴。小时候她学写字,照着母亲的字帖练,练来练去总不像。母亲说,字要写自己的样子,不用像我。她后来学了修复,天天跟旧物打交道,字反而越来越像母亲了。
她用裁纸刀沿着封口慢慢划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旧照片,四角微微卷起,颜色偏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一张矮桌前画画。桌上铺着绢,旁边摆着颜料碟和笔洗。小女孩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翘起来,像是画到了什么得意的地方。她的手很小,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温瓷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母亲写的:瓷瓷五岁,第一次画绢。画的是一只碗,歪的。笑死我了。
温瓷的嘴角弯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把照片放在一旁。
第二样是一张卡片。硬纸的,比名片大一点,上面压着一层薄膜。卡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字很小。温瓷凑近了看,地址是省城的一条老街,门牌号是十七号。
十七号。她想起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17”。原来不是医院储物柜,是一个地址。
卡片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这是外婆留给我的老房子。钥匙在铁盒里。瓷瓷,如果你看到这些,去一趟。房子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外婆。温瓷愣住了。母亲很少提外婆,只说过外婆是省城人,做了一辈子的绣工,去世得早。她连外婆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可母亲在信里留下了这栋老房子的地址,还留了钥匙。
第三样是一封信。折了三折,纸面泛黄,边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温瓷把信展开,纸页在手指间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开始读。
瓷瓷:
妈妈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妈妈已经不在了,也许还在。但不管什么时候,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妈妈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瓷瓷,有一件事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妈妈在查一件很大的事,比你想象的大。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的人叫苏景明,可他只是办事的。指使他的人另有其人,妈妈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妈妈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外婆老房子的书桌夹层里。那张纸条藏得很深,只有你知道怎么找到它。
瓷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这些事上,陪你画画的时间太少。你小时候想让妈妈教你骑自行车,妈妈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后来等来等去,你都自己学会了。妈妈站在窗户后面看你骑车的样子,摔了又起来,起来了又摔。妈妈没有出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妈妈怕那些人知道我有孩子。
瓷瓷,妈妈最怕的不是火,是那些人对你下手。所以妈妈做了很多准备。外婆的老房子、铁盒、还有这封信,都是妈妈留给你的话。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妈妈也许已经走远了。但妈妈想让你知道,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画要好好修。人要好好活。
妈妈沈青禾
信到这里就完了。
温瓷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面的边角。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几个字。她赶紧把信拿起来,贴在胸口。
“妈。”她说。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谁。
陆时宴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读信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有说。阳光从走廊里照进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过了很久,温瓷把信重新展开,从头又看了一遍。看到“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外婆老房子的书桌夹层里”这一句,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人指使苏景明。”她说,“妈妈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嗯。”
“名字藏在外婆的老房子里。”她抬起头看他,“省城,十七号。”
陆时宴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片上的地址,目光在“十七号”上停了一下。
“老徐在省城有人。”他说,“我让他先去看看。”
“我自己去。”温瓷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地方。”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下午两点,事情起了变化。
老周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少见地郑重:“姑奶奶,出事了。苏景明今天上午去了检察院,自首了。”
温瓷握着手机,站了起来。
“自首?”
“自首。”老周说,“带了一箱材料去的,说是十二年前展会火灾的全部证据。纵火、骗保、伪造现场,一样一样交代的。检察院已经立案了。”
温瓷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心跳得很快。苏景明自首了。那个在茶馆里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的老人,到底还是做了这一步。
“还有,”老周顿了顿,“苏家的律师团今天下午给温家发了律师函。”
“律师函?发给温家做什么。”
“苏家反咬了。”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律师函上说,温启山在火灾之后窝藏了关键证据长达八年,知情不报,涉嫌包庇。苏家要求温家交出全部涉案材料,否则将另行提起诉讼。”
温瓷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苏景明前脚自首,苏家后脚发律师函。这一手棋走得又快又狠,苏景明进去之前把棋盘翻了,让所有人都别想置身事外。他交代了纵火,也点了温启山的名。铁盒的事瞒不住了。
她挂了老周的电话,立刻拨了温启山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陆时宴已经从她刚才的对话里听出了大概。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温家那边已经收到了律师函。”他说,“林佩兰在处理。你父亲在书房,没出来。”
“我回去看看。”
“等一下。”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先别急。苏家这一步看着凶,其实是在切割。”
温瓷停住了。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苏景明自首,是为了保苏家剩下的人。”他说,“他把温家拉进来,是想让这件事变成两家共担,分掉火力。律师函是虚招,真想打官司,苏家的证据比温家少得多。”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铁盒里的东西交给律师,走正规程序。苏家要打官司,就让他们打。温家欠的那笔债,清了就是。”
温瓷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说得对,这件事已经从旧案变成了当下的博弈。苏景明在做最后的安排,苏家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手里有铁盒,有母亲的账本,有保险单和图纸。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底牌。
“好。”她说,“我先给律师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号码。陆时宴站在旁边,把桌上摊着的铁盒里的文件一份份整理好,按日期排开,用夹子夹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旧物。
傍晚的时候,温启山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瓷瓷。”他的声音很疲惫,像老了十岁,“律师函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景明这个人,到了这个地步,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他交代的那些事,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往我身上推的。”
“铁盒的事是真的吗。”温瓷问。
温启山没有答。过了很久,他说:“是真的。”
“那就行了。”她说,“该承担的就承担。爸,妈留的证据我整理好了,会交给律师。您配合调查就好,不要做多余的事。”
“瓷瓷,”温启山的声音变了,带了一点颤抖,“你会怪爸吗。”
温瓷闭了闭眼。
“我上次说了,”她说,“不会恨您。也不会替妈原谅您。这是两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温启山说了句“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温瓷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陆时宴从背后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他说什么。”
“他说苏景明往他身上推了一些事。”温瓷说,“但铁盒的事是真的。”
“那接下来就是法律的事了。”他说,“你把证据交给律师,剩下的交给时间。”
温瓷点了下头。她从口袋里把那张卡片摸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省城老街十七号。外婆的老房子。书桌夹层里藏着那个名字,母亲查了很久才查到的,指使苏景明放火的人的名字。
“我明天去省城。”她说。
“我安排车。”
“不用安排。”她转过头看他,“我们自己开车去。”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的弧度。
“好。”他说。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像一块一块的亮片贴在夜幕上。温瓷把卡片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工具包夹层里那张照片的边角。照片上五岁的她坐在矮桌前画画,画的是一只碗,歪的。
她笑了一下。
妈,我去拿那个人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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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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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支持和喜欢 i love you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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