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铁盒 温瓷回温家 ...

  •   温瓷回温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细雨落在车窗上,被雨刷一格一格地推开。陆时宴开车,她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那只蜡染帆布的工具包。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没有挽,披在肩上,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

      陆时宴看了她一眼。“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她说,“我自己谈。”

      “我在外面等。”

      “嗯。”

      车子停在温家老宅的门口。雨丝在车灯的光里斜斜地落,门口的花被淋得低下了头。温瓷推门下车,冷风裹着雨气扑在脸上。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砖的老洋房。小时候她在这栋房子里跑来跑去,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写作业,在二楼的小书房里看母亲画画。后来她被送走了,这栋房子就成了温家的门面,跟她再没有关系。

      她抬手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姓张,跟了温家二十多年,小时候给她扎过辫子。张阿姨看见她,愣了一下,眼圈有点红:“二小姐回来了。”

      “张姨。”温瓷说,“我爸在吗。”

      “在书房。”张阿姨侧身让她进来,压低声音,“太太出去了,大小姐也回来了,在楼上。”

      温瓷点了下头,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里开着灯,家具擦得发亮,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路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停,径直上了二楼。楼梯的第三级台阶有一块松了,踩上去会响。她小时候在这级台阶上摔过一次,膝盖磕青了,母亲蹲下来给她揉了半晌。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她抬手敲了敲门。

      翻纸的声音停了。过了两秒,温启山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温瓷推门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一面墙的书柜,深色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温启山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今年五十七,头发花白了大半,保养得却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眉目间有一种长年养出来的体面和从容。看到温瓷进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瓷瓷。”他说,“怎么回来了。”

      “爸。”温瓷站在书桌前,没有坐,“我来拿一样东西。”

      温启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把老花镜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说。”

      “妈妈的铁盒。”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落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温启山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又停住了。

      “什么铁盒。”他说。

      “苏景明都说了。”温瓷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火灾那天妈妈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铁盒。里面是账本和证据。您在医院拿走了,锁了八年。”

      温启山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他看着温瓷,像在看一个提出了奇怪问题的孩子。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苏景明这个人,”温启山缓缓地说,“到了这个地步,什么话都往外倒。”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瓷瓷,你先坐。”

      “我不坐。”温瓷说,“我今天来就是拿东西的。”

      温启山把老花镜放下。他的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像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纸,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得密了,打在屋檐上噼噼啪啪的。

      “那个铁盒,”他说,“不在这里。”

      温瓷的心沉了一下。“在哪里。”

      “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温启山说,“当年放进去之后,我就没有再动过。”

      “为什么不报。”温瓷的声音压得很低,“妈留了证据,您锁起来不报。苏景明放了火,您替他瞒着。您到底在想什么。”

      温启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雨打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枝条在雨里抖。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温家。”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那些平时藏在体面之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疲倦、愧疚、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苍老。

      “你妈妈走的时候,”他说,“你才十六岁。温家那时候亏空了两个亿,供货商的债、银行的贷款、工人的工资,全压在你爷爷和我身上。苏景明借了我一笔钱周转,那笔钱是他卖了老宅凑出来的。如果火灾的事闹出来,苏家倒了,那笔钱打了水漂,温家也跟着完蛋。”

      “所以您选择了锁起来。”

      “我选择了让你们活下去。”温启山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回去,“瓷瓷,你那年才十六。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你姐刚上大学。温家要是倒了,你们怎么办。你妈妈要是知道温家倒了,她会高兴吗。”

      温瓷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个人在她面前站了二十多年,教她写过字,牵她走过路,送她出过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每一条逻辑都自洽。可这些道理串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她认不出来的父亲。

      “妈留那些证据,”她说,“是为了那场火里的冤屈。”

      温启山闭了闭眼。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对不起她。”

      “那您把铁盒还给我。”

      温启山沉默了很久。雨声在窗外密密地响着,书房里的灯暖黄地铺开,照着父女之间那段沉默的距离。

      “好。”他最后说,“我带你去银行。”

      温启山的保险柜在城东的一家银行,地下二层。他跟客户经理约了时间,三个人下到金库。铁柜打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只旧铁盒,两份房产证,一叠债券。

      温瓷的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

      铁盒不大,比鞋盒小一圈,深蓝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铁皮。盒盖上有一道划痕,是火场里留下的,边角被烧得变了形,颜色发黑。这就是那只铁盒。母亲在浓烟里抱着它冲出来,抱得死紧。

      温启山把铁盒取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你妈妈当年把它交给我的时候,”他说,“说了一句话。她说:瓷瓷还小,这些事不要让她知道。”

      温瓷的眼眶一酸。她伸手把铁盒拿过来,抱在怀里。铁皮凉凉的,贴着胸口。

      “她让我不要知道,”温瓷说,“可我现在知道了。”

      温启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她把铁盒放进工具包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她说。

      “嗯。”

      “我不会恨您。”她说,“可我也不会替妈原谅您。”

      她推开金库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得她眼睛发涩。陆时宴在银行大厅里等着,看到她出来,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工具包上,又移到她脸上。

      “拿到了。”她说。

      “嗯。”他说,“回家。”

      回到家,雨停了。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屋里的灯显得格外暖。温瓷把铁盒放在书房的长桌上,工具包放在旁边。陆时宴站在桌边,没有催她。她把外套脱了,洗了手,回到桌前站定。

      她伸手,掀开了铁盒的盖子。

      里面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

      最上面是一本账本。硬皮的笔记本,封皮深棕色,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来看,一页一页都是手写的字。字迹瘦而清,落笔微微往右上挑。是母亲的字。

      账本里记的是展会的账目。哪一天进的货,哪一批展品的保价是多少,哪一笔资金打了水洞。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经手人,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母亲把这本账当成了案卷来做,条理分明,一丝不苟。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潦草了,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被水滴过。温瓷的手指在那些洇开的墨迹上停了停。

      账本下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合同、保险单、资金流水。保险单上的保额是三千万,投保人一栏写着苏景明的名字。投保日期是展会前三个月。火灾之后的赔付记录也在,全款赔付,到账日期清清楚楚。

      这些是铁盒里的账。老徐和陆时宴查到的那些,源头都在这里。

      温瓷把这些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摆在长桌上。陆时宴站在旁边,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到保险单的时候,目光在保额上停了两秒,没有说话。

      铁盒的最底层,压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有一行字:瓷瓷亲启。字迹是母亲的。

      温瓷的手抖了一下。她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她捏着信封的边角,指腹碰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像照片或者卡片。她没有立刻拆开,把信封放在一旁。

      第二样是一张图纸。

      不是普通的图纸。是一张建筑的平面图,打印在A4纸上,线条很清楚。温瓷拿起来看,图上画的是一栋建筑的布局,房间、走廊、楼梯、消防通道,每一个位置都标了尺寸。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像一枚印章,看不太清楚。

      “这是什么。”她问。

      陆时宴把图纸接过去,凑近了看。他的目光从图纸的标题移到右下角,又移到左上角的标注。看了半分钟,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展会的展馆平面图。”他说,“但不是官方的版本。”

      “哪里不一样。”

      “官方的图纸里,配电室的位置标的是‘设备间’。”他说,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方框,“这张图上,配电室被单独标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温瓷凑过去看。那个箭头从配电室的方向指向展厅的出口,箭头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笔迹又轻又急。她把图纸举到灯下,眯着眼辨认:

      “他有备用方案。”

      四个字。

      温瓷和陆时宴对视了一眼。这句话是母亲写的。“他”是谁,备用方案是什么。这张图纸和那句“他笑了”一样,是母亲在火灾之前或之后留下的线索。母亲知道的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多。

      “这张图,”温瓷说,“是妈妈自己画的。”

      “应该是。”他说,“她发现了展馆的布局有问题,自己标注了关键位置。箭头和字都是后加的,用的铅笔。”

      温瓷把图纸放下,靠在桌边。窗外的天暗了下来,雨后的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一小块灰白的天光。书房里安安静静的,桌上摊着铁盒里的东西,像一摊碎瓷,每一片都带着旧时光的温度。

      她的手放在那个信封上。

      “瓷瓷亲启”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纸上,笔画瘦而清,像母亲坐在矮桌前写下的每一个字。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胶水粘得牢,拆开就合不回去了。

      “现在拆吗。”陆时宴问。

      温瓷捏着信封,拇指在“瓷瓷”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信封里的东西硬硬的,像照片,也像别的什么。她不知道母亲会跟她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封信是母亲什么时候写的。她只知道,这封信等了八年,等到今天才到她手上。

      “今天不拆。”她说,“我想找个安静的时候看。”

      “好。”

      她把信封放进工具包的夹层里,贴着内衬放好。然后她把铁盒里的东西一份份整理好,按顺序放回去,盖上盖子。做完这些,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铁盒的边角上。

      “这些东西,”她说,“够了。”

      “够了。”他说,“接下来交给律师和相关部门。苏家的事,法律会说话。”

      她点了下头。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可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铁盒里的证据是母亲留下的第一层,信封里的东西是第二层。第二层还没有拆开,而图纸上那句“他有备用方案”,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

      “陆时宴。”她叫他。

      “嗯。”

      “那张图纸上的字,”她说,“我妈写的是‘他有备用方案’。这个‘他’是谁。”

      他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苏景明说了,火是他点的。”他说,“但苏景明也说了,他没有打算烧死人。一个没有打算烧死人的人,不会写备用方案。”

      温瓷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放火的不止苏景明一个人。”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书房里的灯照着桌上摊开的图纸,那个小小的箭头从配电室指向出口,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记号。

      陆时宴把图纸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的,笔迹比正面的更轻,像是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落笔。五个字。

      “启山也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铁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谢谢支持和喜欢 i love you all!!!!!!!!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