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不处》明晤

9、归人踏雪，山河来朝 秋深落

　　秋深落尽，京中寒意骤起。

　　我被禁足青琬院已有一段时日。

　　院里清寂依旧，画知卧榻养伤，气色日渐缓稳，却依旧不能如常伺候；濂朔伤势深重，依旧在偏房静养，院中无侍卫值守，无侍女近身喧闹。

　　各房弟妹尽数疏离，府中下人敬畏又疏远，路过我院门皆快步避走。

　　我彻底成了国公府最孤立的人。

　　日日观书静坐，临帖习画，练箭调息。
　　表面温顺安分，恪守嫡女本分，再不提市井、再不提布施、再不越规矩半步。

　　父亲见我安分，神色渐缓，却依旧未撤我的禁足令。

　　高墙锁我自由，规矩压我悲悯，门第困我本心。
　　我沉默接纳所有桎梏，不露半分怨怼，内里早已凉透通透。

　　京中近日气氛却与我院中死寂全然不同。

　　太皇太后生辰将近，朝野筹备整月，宫内外张灯结彩，百官静待寿典。
　　而寿宴前两日，恰是靖王——慕时，自边关凯旋归京之日。

　　满城风声，皆绕着这位少年战神。

　　慕时，靖王府庶子出身，年少远赴边关，数年浴血沙场，凭一己战功披甲封王，是大靖最年轻的亲王，也是朝野最锋利、最不可测的一柄刀。

　　人人皆知他战功赫赫，权柄滔天。
　　亦人人皆知，他心底藏着一道终年不愈的疤。

　　他归京之日，恰逢他生母卫氏的忌日。

　　卫氏昔年温婉入宫，无家世倚靠，无朝堂支撑，盛宠一时，最终落寞殒身，尘封旧案，无人敢提。
　　生辰逢母忌，荣归遇故殇。
　　一日繁华滔天，一日旧思沉葬。

　　冷暖相冲，悲喜相撞，尽数落在这位归京亲王身上。

　　归京那日，京城十里长街，万人空巷。

　　百姓沿街跪拜，夹道相迎，争相一睹战神风采；
　　文武百官列立长街，躬身候礼，肃穆迎王归朝。

　　仪仗浩荡，铁骑开道，玄色王旗猎猎翻涌，遮过天际流云。
　　车马行过之处，整座京城寂静无声，只剩马蹄沉稳落地，步步踏碎秋风。

　　我立在青琬院的高楼廊下，凭栏远眺，遥遥望见街那头漫天旗影、满城人潮。

　　我虽被禁足院中，看不见人，却看得见满城朝拜的盛景。

　　那是与我嫡女仪仗全然不同的尊荣。

　　我的荣宠，是门第赋予的、是家世堆砌的、是棋局筹码换来的体面。
　　人人敬我，敬的是镇国公府的权势、敬的是嫡女名分、敬的是背后的门阀联姻价值。

　　而慕时的尊荣，是自己一刀一枪、浴血沙场挣来的。
　　是山河予他敬意，是百姓予他跪拜，是朝野予他臣服。

　　我立于冷清高楼，看那场滔天盛大。

　　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极淡、极静的共鸣。

　　我困于门阀，生于棋局，身不由己，半生空壳。
　　他起于微末，庶出卑寒，沙场搏命，满身风霜旧疤。

　　我们皆是被宿命困住的人。

　　他归京最盛大的荣光里，藏着最深的私人悲恸。
　　我身居最尊贵的壳子里，藏着最荒芜的无人之境。

　　太皇太后寿宴在即，朝堂风波将起，各方门阀、诸王势力尽数归京聚首。

　　我知道，我封闭寂静、独自蛰伏的日子，到头了。

　　那一日长街浩荡，万人朝拜。
　　那个从边关踏血归来的少年亲王，
　　携山河风雪、朝野敬畏、半生旧殇，
　　正式踏入了这座盘根错节、利弊权衡的京城棋局。

　　而我，被困高墙、看透冷暖、心藏悲悯与寒凉的镇国公嫡女，
　　将在即将到来的宫宴之上，与他，遥遥相逢。

　　风起京城，局已落子。
　　两个半生残缺的人，终将入彼此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