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不处》明晤

8、高墙软禁，体面护壳不护人 经此一

　　经此一事，父亲下了禁令。

　　我被禁足在自己的青琬院，形同软禁。

　　不许再擅自出府，不许再接触市井流民，不许再做所谓的布施善举。院墙高耸，院门落锁，从前尚能借着轻功、借着暮色偷得的一点自由，彻底被斩断。

　　院里瞬间空落得彻底。

　　画知受了杖责，卧榻养伤，连起身研墨都费力。她本就身子柔弱，这一顿责罚，几乎耗空了她所有气力，日日静静躺着，连出声安慰我都做不到。

　　濂朔亦是如此。

　　他一身战功风霜，护我数年无虞，从未受过府中刑责，此番无端受罚，脊背伤势沉重，只能在偏房静养，再也不能寸步不离守在我院外。

　　陪我岁岁年年、护我冷暖安危的两个人，一夕之间，尽数倒下。

　　我骤然成了整座国公府最孤单的人。

　　无人撑腰，无人近身，无人偏护。

　　府里耳目众多，后院从来是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从前人人敬我、畏我，是因为我周身有侍卫凛凛、侍女随侧、体面无缺。如今我被禁足贴身，近身之人尽数受创静养，我看似还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女，实则已然落了势。

　　各房庶弟妹的心思，一瞬间便活络了起来。

　　尤其是二房。

　　二房母族势厚，子嗣繁盛，平日里便暗藏争势之心，只是从前碍于我的嫡女名分、父亲对正院的体面倚重，不敢明目张胆放肆。

　　如今见我禁足冷清、身边无人可用，便渐渐露出藏了多年的小动作。

　　路过我院门，故意嬉笑喧哗，言语带刺；
　　宴席之上，假意无意冲撞，暗里挤兑；
　　下人奉茶端物，故意慢我半分，怠慢敷衍。

　　那些细碎的、阴私的、不上台面的小动作，日日缠扰不休。

　　他们晓得我心境受挫，晓得我身边无人，晓得我此刻看似尊贵，实则孤立无援。

　　三房、四房、五房的庶女，见二房带头试探，也纷纷附和疏远。她们从前不敢与我并肩，不敢与我亲近，如今见我落了沉寂，便索性跟着冷眼旁观，隐隐有抱团疏离、排挤于我的姿态。

　　她们欺我无人护、欺我心境冷、欺我不会争闹、不会搬弄是非。

　　我日日静坐院中，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争、不辩、不恼、不怨。

　　经历过墙外人间疾苦，经历过刑杖落身的剧痛，后院这点小儿女的争风吃醋、狭隘算计，于我而言，已然浅薄可笑。

　　可我依旧冷清看着，记在心底。

　　直到那日家宴。

　　二房庶妹故意失手摔落我面前的玉盏，茶水泼湿我裙摆，假意惶恐认错，眼底却尽是挑衅轻蔑。

　　二房夫人坐在席间，眉眼纵容，半句约束也无。

　　众人屏息，满座寂静，都等着看我这位失势嫡女如何收场。

　　我依旧端坐，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

　　可这一幕，落入了父亲眼中。

　　我原以为，他从不在意我后院细碎，从不在意我是否被人怠慢、被人排挤。

　　可那一日，父亲当众动了怒。

　　他厉声训斥二房纵容子女无礼，目无嫡长，失了世家规矩、门第分寸，言语极重，压得二房满脸面无人敢抬头。连带二房近来越界争势、私下笼络下人的小动作，一并当众敲打。

　　一席家宴，二房颜面尽失。

　　其余各房人人心惊，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怠慢。

　　所有人都以为，父亲是疼我、护我、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唯有我，看得透彻寒凉。

　　他护的从来不是明崇琬这个人。
　　他护的，是镇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与体面。

　　我可以自己犯错、自己禁足、自己受规矩惩处。
　　但任何人，都不能轻辱国公嫡女的名分。

　　我可以被他囚于高墙、被规矩桎梏、被阶级枷锁困住一生。
　　但旁人绝不可以踩折正院的威严，绝不可以僭越嫡庶尊卑。

　　他罚我温柔、罚我善意、罚我越阶共情苍生。
　　却绝不允许旁人，轻贱他棋盘上这枚最贵重的棋子。

　　这一刻，我彻底勘破最后一层父女情分。

　　从头到尾，无爱、无怜、无疼惜。
　　只有权衡、名分、体面、利弊。

　　这场当众维护，不是暖意，是彻骨寒凉。

　　家宴散去之后，一切彻底变了。

　　二房记恨在心，彻底与我疏远，再不往来。
　　三房、四房、五房见状，更是不敢近身，亦不敢讨好，尽数与我划清界限。

　　从前是敬我畏我。
　　如今是避我疏我。

　　偌大镇国公府，正院冷清彻底，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我被软禁高墙之内，
　　身边亲信重伤静养，
　　同辈手足尽数疏离，
　　父母从来凉薄无亲。

　　我坐拥最尊贵的壳，
　　守着最荒芜的心，
　　立于最孤绝的高台。

　　从此，我在府中，孤身一人。
　　无伴、无援、无暖、无盼。
　　只剩一身嫡女枷锁，岁岁年年，困我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