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不处》明晤

2、以技封心，无予悲欢 年岁渐

　　年岁渐长，我慢慢学会了封闭本心。

　　自孟府那一场新年幻灭之后，我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亲情、任何世俗温情，存过半分期待。

　　人一旦看透所有羁绊皆是利益捆绑，所有温柔皆是权衡利弊，心里那片用来期盼、柔软、渴求的地方，就会慢慢荒芜，继而闭合。

　　我不再闹，不再盼，不再试着靠近谁，更不再妄图从人情里寻一丝真心。

　　我把自己彻底困进了「镇国公府嫡长女」的壳子里。

　　我的人生，从此没有“明崇琬”这个人，只有嫡女该有的模样。

　　世人的悲欢、亲疏、冷热，再也动不了我半分心绪。

　　我将所有空余时辰，尽数填进无休止的修习里。

　　晨起习字，笔锋端正，横竖藏规，字字皆守世家法度。我写尽千古诗词，笔下有风月、有山河、有悲欢离合，唯独没有自己的情绪。

　　日中抚琴，弦声清寂，不弹欢愉之曲，不奏哀怨之调。泠泠琴音平铺直叙，无喜无悲，像极了我日渐冰封的心。旁人听我琴音端雅无双，只道国公嫡女天资卓绝，无人知晓，这琴声里，从无半分鲜活心意，只是经年累月、千遍万遍的规训与熟稔。

　　午后研画，落笔清雅，山水留白恰到好处，花鸟端方不逾分毫。我能绘尽世间景致，却描摹不出半分属于自己的心境——因为我早已没了私人的心境，只剩规矩与体面。

　　棋艺博弈，我最擅长守局、观望、不冒进、不贪心。小小棋盘，亦是人情世道，我早早看透输赢利弊，从不用意气落子，步步稳妥，步步周全，永远是旁人眼里最合格的世家嫡女。

　　世人赞我温婉多才、样样拔尖，是京中贵女表率。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修习所有技艺，从不是热爱。

　　是为了填满空洞。

　　心里太静、太凉、太荒芜，一旦空下来，就会想起人情冷暖的荒诞，想起自己一生无宠的空洞。唯有让手脚、目光、思绪永远落在课业之上，才能彻底隔绝俗世情绪，隔绝所有落空的遗憾。

　　不止文艺，我亦习骑射。

　　世家嫡女不必驰骋沙场，可我偏要学。

　　骏马扬蹄，挽弓搭箭，风掠过耳畔的时候，短暂的荒芜会被吹散。我不必温柔顺从，不必端着端庄姿态，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眼光。箭落靶心的那一刻，只有精准，没有情绪。

　　文能守礼立身，武能自持安身。

　　我把自己雕琢成了一块完美无瑕的玉。

　　温润、端雅、得体、无错、无争、无求。

　　可这块玉，是冷的，是空的，是没有内核的。

　　府里的弟妹各有鲜活性情。有人娇憨，有人热烈，有人伶俐，有人狡黠。她们会撒娇，会欢喜，会失落，会为长辈一句夸赞雀跃，会为一件新物开心。

　　唯独我，始终一成不变。

　　不狂喜，不低落，不妒不怨，不争不抢。

　　庶母们待我恭敬疏离，不敢亲近，不敢苛待；父母对我愈发放心，只因我永远恪守本分，永远懂事得体，永远不会生出半分事端。

　　所有人都满意如今的明崇琬。

　　唯独我自己。

　　我弄丢了全部的自我。

　　我没有喜好，没有执念，没有偏爱，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见的人。

　　我的人生，被琴棋书画、诗礼骑射、世家规矩、嫡女本分填得满满当当。

　　看似满身才华、一身荣光，实则内里空空如也。

　　我以万般技艺封心，隔绝世俗所有虚妄温情。

　　从此世间烟火悲欢，再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具披着嫡女荣光，清醒活着、封闭活着、无自我活着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