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不处》明晤

1、稚眼看破人情局 我七岁之前

　　我七岁之前，尚且信过世间有血脉温情。

　　孩童的世界最是纯粹，听童谣里唱外婆的港湾，听世人说骨肉至亲、血脉相连，便真的以为，长辈的疼惜是天生的，亲情是不问缘由、不附条件的。

　　那年新年，随母亲回孟府外祖母家。

　　满堂灯火，宾客满堂，亲戚笑语喧哗，年味铺天盖地。看着别家孩童被长辈搂在怀里哄宠、岁岁得偏爱，我心里揣着一份虔诚的敬畏。

　　我以为，娘亲的娘亲，定然是世间最宽厚温柔的长辈。

　　我规规矩矩行礼，安安静静站着，像所有期待一份新年善意的小孩子那样，等着来自外祖母的吉利与疼爱。

　　可我等来的，是一句轻飘飘、凉透骨髓的话。

　　她看着我，没有半分对晚辈的软和，只有权衡利弊的淡漠：
　　“你父亲都未曾给我多少体面孝敬，你凭什么，来我这里拿这么多？”

　　那一瞬间，孩童心里积攒数年的天真，轰然碎得干干净净。

　　我年纪尚小，却骤然看懂了一盘大人的局。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亲情。

　　长辈的温柔，不是给孩子的，是给孩子背后的父母、权势、脸面与利益捆绑。

　　你有价值，你便配得上善待。
　　你有依托，你便配得上温情。

　　若是你的来路没有足够的筹码，你连一份最寻常的长辈偏爱，都不配求取。

　　那一刻，我彻底长出了往后一生的世界观。

　　血脉从不是羁绊，是交易。
　　人情从不是本心，是等价交换。
　　世人从不敬人，只敬权、敬利、敬背景。

　　从孟府回来之后，我再没在国公府奢求过半分偏爱。

　　我终于读懂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处境。

　　我是镇国公府嫡长女，衣饰规制、吃用度用，样样顶尖，无人敢逾矩。人人敬我身份，畏我家世，羡我荣光。

　　可没人疼我本人。

　　父亲待我，永远是审视多于温情。
　　他看的从不是女儿明崇琬，是孟氏与国公府结盟的凭证，是将来可以稳住门阀根基、维持世家体面的一枚最贵重、最不能出错的棋子。

　　我做得好，是嫡女本分，理所应当，不值得半句夸奖。
　　我若做得不好，便是失职，便是辜负两族心血。

　　我的母亲，孟清徽。

　　她亦是高门嫡女，一生端方自持，一生克制隐忍。

　　她从不苛待我，衣食教养无一疏漏，却终生与我隔着一层冰冷的体面。

　　从前我不懂她为何不亲我、不疼我。

　　自那年新年之后，我懂了。

　　她比我更早看透这世间规则。
　　她一生身处门阀棋局，见过太多心软之人落得满身伤痕，见过太多温情最后变成致命软肋。

　　所以她刻意不宠我，不哄我，不与我亲近半分。

　　她以为，不给我依赖，不给我偏爱，不给我软肋，就是护我周全。

　　可她不知，无偏爱、无温情、无真心庇护，才是我此生最大的缺憾。

　　偌大镇国公府，后院五房，弟妹成群。

　　二房热闹温存，三房柔婉安然，四房鲜活朝气，五房低调自保。

　　所有房头都有烟火气，都有寻常人家的亲子温情。

　　唯独正院，常年清冷寂静。

　　我站在所有人的顶端，顶着最尊贵的嫡女名分，活成了整座府邸最孤单的人。

　　我早早戒掉期待，戒掉索取，戒掉对人情温暖的所有幻想。

　　稚龄之年，我就已然看清：

　　我所有的荣光都是壳，
　　我所有的体面都是交易，
　　我所有的人情都是依附。

　　世人爱从来看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门第、家世、利益捆绑。

　　从此我沉默旁观，看透不说破，清醒不偏执。

　　不怨父母凉薄，不怨亲戚势利，不怨世道功利。

　　只是从此心知——

　　人间本就如此，从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