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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十二把钥匙 十二把新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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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炭盆挪开了两步。
炭烧得不旺,可屋里没有风,炭气散不出去。她在沈家见过炭气熏死人的事,是隔壁院一个老妈子,早上推门,人已经硬了。
挪完,她坐回床沿,用银簪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孔。
孔只有半个指甲大。她把眼睛凑上去。
院子里挂着两盏灯,一盏在廊下,一盏在月洞门边。雪停了。廊下坐着一个婆子,抱着手炉,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她记下:守夜的是一个,不是两个。方才门外是两个人的脚步,另一个走了。
她退回来,把更鼓数着。三更,四更,五更。每响一次,她用指甲在床沿的木头上划一道。
三道划完,天就亮了。
她给他喂了两次水,第二次喂进去半口。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脚上。天亮的时候,她的手指僵得弯不过来。
屋里没有热水,只有那壶凉茶。她把茶倒在帕子上,替他擦手。
那只右手,她从指尖擦到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手指是硬的,掰不直,指腹上有茧,茧磨得很平——是握刀握出来的。
指甲缝里有东西,黑的,洗不掉。她凑近看,是血,干了,卡在肉里。
十天里,没人给他擦过手。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坐直了。
一个在家里躺着的人,指甲缝里怎么会有血。
门是辰时开的。
开锁的声音很响,锁舌退出来,当一声撞在门板上。沈砚坐着没动,等到门被推开一半,才站起来。
进来的是张婆子,五十上下,脸上一团和气。
"夫人醒了?"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白日里您可以出去走动,天黑前回来就成。夜里还要锁,守喜的规矩。"
沈砚问:"三日都这样?"
"三日。"张婆子笑,"三日一过,您就是正经的侯夫人了。"
"正经"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随口添的。
沈砚点头,把袖子理好。
三夫人是跟着粥一起来的。
她换了一身青灰的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个丫头,手里端着一只盖碗。进门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才转向沈砚。
"昨夜睡得可好?"
"好。"沈砚说。
"侯爷呢?"
沈砚低头:"一夜没醒。"
三夫人"嗯"了一声,眼睛往下移,落在她手腕上。
她昨夜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早上理衣裳,又缩上去半寸。
"手腕怎么了?"
屋里静了一下。
"夜里扶侯爷,磕在床栏上了。"沈砚说。
三夫人走过来,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五个指印,已经转成青紫。
"磕得倒齐整。"她笑了一下,把手松开,"五个指头,一个不少。"
沈砚把手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你别怕。"三夫人替她把袖口捋平,"侯爷昏迷的人,手上没轻没重,我知道。往后夜里让张婆子进来帮你。"
"是。"
三夫人往旁边的圈椅上一坐,从丫头手里接过那只盖碗,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这粥是给侯爷的。"她说,"太医说不能进米汤,先放着。"
沈砚看了一眼碗沿。碗沿上有一圈油,薄薄的一层,在光里发亮。
"三婶母。"她开口,"府里三本账,都在府里么?"
三夫人抬眼:"怎么问这个。"
"媳妇想着,既是要看,总得先知道在哪儿。"
"在。"三夫人把盖碗放回丫头手里,"月例、田产、铺面,三本都在。等你把侯爷伺候稳当了,我一本一本交给你。"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
红绳串着,铜的,十二把。绳结打得很紧,看得出是新串的。
"拿着。"她把钥匙放到沈砚手心,"府里的事,你先看着。"
钥匙有点沉。沈砚一把一把数过去。
十二把。
"十二把。"沈砚说,"媳妇记性不好,怕是要一把一把问。"
"记不住就拿笔记。"三夫人笑,"你识字,我听说过。"
沈砚抬眼:"三婶母听谁说的?"
三夫人没答,端起盖碗抿了一口,忽然换了话头。
"你猜,这府里一个月要多少银子?"
沈砚垂着眼:"媳妇猜不出。"
"一百多两。"三夫人把碗盖搁回去,"八十七口人,吃喝穿戴,炭火灯油,一样一样都是钱。你在沈家当过家么?"
"没有。媳妇是庶出,不管家。"
"那正好。"三夫人笑,"干干净净地学。"
沈砚应了一声,把手心的汗在裙子上抹掉。
三夫人站起来,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她的袖子蹭过枕边,落下一点褐色的渣子,沾在被面上。
"都是一家人。"她说,"有什么事,来问我,别自己乱撞。"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对了。这三日府里的事你不用管——钥匙先拿着,等你把侯爷伺候稳当了,我再叫你。"她顿了顿,"还有,你娘家那边,往后少走动。嫁进来,就是裴家的人。"
"是。"
"老夫人这两日身上不好,等过了守喜三日,你再去请安。"
门带上了。丫头端着那碗粥,跟在她后面走了。
沈砚站在屋里,把那串钥匙提起来,让它们一把一把从指缝里过。
铜凉。十二把,齿口都是新的,没有一把磨过。
她把钥匙收进袖子,又把枕下的账本抽出来,塞进另一边袖子,走出门。
雪扫过了,堆在墙根,堆得很齐。她先去了账房。
账房在东跨院的倒座,门上一把新锁,铜色亮得刺眼,锁鼻上有锤子敲过的印。
她试第一把。插不进。
第二把插进去了,转到一半,转不动。
第三把,第四把,一样的。
她蹲下来,把脸凑到锁孔前。锁孔里不是空的,塞着东西,白里带黄。她用银簪的尖挑了一下,挑出一点来,放在指腹上捻。
是蜡。
蜡还软,捻开的时候有点粘。
她站起来,把这点蜡按在账本封皮上,留下半个指头印。
然后她去了库房。库房两把锁,一把大的,一把小的,都试过了,都开不了。锁孔里也有蜡。
接着是针线房、灶房、柴房、马厩边的草料房、后角门、西边的角门、茶房、书房外的耳房。
十二把,十二处。没有一把开得了。
路上她遇见七个人。七个都让到墙根,低头,叫一声"夫人"。
七个都没有抬眼。
过月洞门的时候,两个丫头在廊下咬着耳朵说话。她走过去了,声音才飘过来。
"十二把。"
"十二把什么?"
"钥匙。张婆子说,一把都开不了。"
两个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看见她回头,立刻低头行礼。
沈砚也笑了一下,走了。
走到廊下,她站住了。
廊子尽头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正看着她。
"夫人。"他躬了躬身,"试锁呢。"
"周管家。"
"老奴姓周。"他说,"府里人叫我周伯。"
沈砚把钥匙串提起来:"周伯,府里现在有多少把锁?"
周伯想了想:"二十六把。"
"我这儿十二把。"她把钥匙放在掌心,摊开给他看,"十二把,开了十二处,一把没开。"
周伯没说话。手炉里的炭响了一声。
"锁是几时换的?"
"夫人进门那日早上。"
"谁换的?"
"三夫人院里的人。"
沈砚点头。她把账本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封皮,指着那半个蜡印。
"周伯,蜡是昨夜灌的。"
周伯低头看那点蜡,看了很久。
"老奴眼神不好。"他说。
沈砚笑了一下:"那就当我没问。"
周伯没走。他捧着那个手炉站在原地,像在想什么。
"夫人。"他忽然开口,"侯爷这伤,是冬月廿七的事。"
沈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北境回来的路上。"周伯说,"跟着侯爷的十二个,回来三个。"
"路上遇的什么?"
"匪。"
"北境官道上,有匪?"
周伯不说话,把手炉换了一只手。风从廊子那头穿过来,炉里的炭红了一下。
"侯爷从前,一只手能提六十斤。"他说。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
沈砚也不问。她把账本收回袖子,换了个话头。
"周伯,巳时还早。您说,我该去哪儿看看?"
"祠堂。"周伯说,"侯爷的军功供在那儿。族里议事,也在那儿。"
"祠堂的门,锁么?"
"白日不锁。"
"那我去看看。"
周伯侧身让开路,躬了躬身。
祠堂在府的最东边,独一进院子,门口两棵老柏树,树底下积着雪,没人扫。
门果然没锁,一推就开。
里头很冷,香灰的味道压着木头味。正面一排牌位,最前头一块是新的,漆还亮,写着"裴氏历代军功"。
沈砚先进了香。
香在供桌右边的小抽屉里,一束,用红线捆着。她抽出三根,在长明灯上点了,火苗舔了一下,香头红起来。她把香插进香炉,拜了三拜。
香灰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
供桌左边摆着一只木匣,一尺来长,铜锁,锁身全是绿锈。
沈砚走过去,把十二把钥匙一把一把试过去。
第一把,插不进。第二把,插不进。
第三把到第十一把,都一样。
她把最后一把捏在手里,插进锁孔。
进去了。
她转了半圈。
"咔"的一声,锁开了。
沈砚没有立刻掀盖子。她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没有人。
她把匣盖掀起来。
里面是一叠纸,压得很实。最上面一张是药方,纸角发黄,中间被人用指甲划过,划得很重,划破了一个口子。
被划掉的是"乌头"两个字。旁边有三个小字,墨色比别处新。
"换了它。"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纸边,没有碰。
门外有脚步声。
她把匣盖按下去,钥匙抽出来,退到供桌侧面,背贴着柱子。
脚步声进了院子,在门口停住。
"谁在里头。"
是六叔公的声音。
沈砚把钥匙串塞进袖子,从供桌侧面走出来,行了个礼。
"媳妇沈氏,来给侯爷上炷香。"
六叔公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供桌上,又移到那只木匣上。
匣盖没有盖严,露着一道缝。
"上香。"他说,"上香要动军功匣子?"
"动了。"沈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匣子是我开的。"
六叔公的胡子抖了一下:"钥匙哪儿来的。"
"三婶母今早给的。十二把。"
"十二把钥匙,开一只军功匣。"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在门槛上蹭出一声,"你知不知道,动了军功匣子,要跪祠堂。"
"知道。"
"知道你还动?"
"因为十二把里,十一把开不了府里任何一把锁。"沈砚说,"我总得找一把真的。"
祠堂里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六叔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手一抬,指向门外。
"随我去正堂。"他说,"这府里的事,不能只在祠堂里说。"
沈砚把钥匙串收进袖子,跟在他后面。
出祠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供桌。
匣盖还开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