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一顶租来的轿子 冲喜花轿从 ...
-
从沈家到镇北侯府,抬轿的换了三次肩。
沈砚在轿子里数着。一千九百八十七,一千九百八十八。
数到两千一百零三,轿子停了。
停之前,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落轿",喊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沈砚把轿帘拨开一条缝。雪落在轿杠上,化了一半,杠子上有四个字,掉了漆,还剩个轮廓:西市·张记赁。
赁来的轿子。八个轿夫,三个穿侯府的靴子,军靴,靴筒上有一圈磨白的痕。剩下五个是沈家的人,她认得其中一个,姓周,去年替她家送过冬米。一顶轿子的钱,两家各摊一半。她记下这笔账,把帘子放下了。
"喜娘。"她隔着帘子问,"这轿子,是赁的?"
"是。"
"谁出的钱?"
帘外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喜娘才说:"姑娘,这话别问。到了府里,更别问。"
按规矩,冲喜的花轿该有鼓乐。她一路没听见一声,连喇叭都没吹。
她又问:"吹鼓的呢?"
外头静了一下。
"回姑娘,冲喜不吹。"喜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吹了,像催。"
沈砚"嗯"了一声。
催什么,喜娘没说,她也用不着问。
她今年十九。沈家的庶女,行三。
生母姓柳,六年前死了,留下一间布铺,在城西,叫柳记。铺子不大,一年出四十来两银子的利。这四十两,是沈砚长到十九岁,唯一见过的一笔"自己人挣的"钱。
出门前,嫡母王氏替她理了理鬓角。
"你母亲那间铺子,等你弟弟大了要用。"王氏说,"你在侯府听话,我就替你留着。"
沈砚说:"好。"
她只会说这一个字。说别的都没用。
她想起箱子底下垫着的三本旧账。她抄过一遍,抄了四十天,抄到最后一页,右手中指的指节肿了三天。
她隔着轿帘,数了数跟在后头的嫁妆。
两只箱笼。前面那只装的是旧衣,压得实;后面那只空着一半,底下垫着账本。别人家的女儿出门子,箱笼论抬,她两只。
轿子停在侯府西边一条夹道里。
帘子从外头掀开,冷风灌进来,膝上的盖头被吹起一个角。喜娘伸手扶她,手是凉的,像刚从雪里拿出来。
"姑娘,从这儿走。门槛高,您抬脚。"
沈砚下轿,抬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正门在她左手边,门钉擦得亮,门环上系着红绸,红绸上落了一层雪。她被人往右边引。右边是一条夹道,尽头一扇角门,门框上还留着旧年贴的门神,褪成了灰白。
冲喜的轿子不进正门。她早就算到了。侯府娶的是喜,不是她。族谱上记不记她,还要看他们记不记得轿子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她抬脚过门槛。门槛到她膝下,她提了一下裙子。喜娘又要扶,她说:"我自己来。"
进门三十七级台阶。她数着走。第三十级缺了一个角。她记住了,出来的时候别绊着。
廊下有两个人在说话,风把话送过来半句。
"就是她?"
"沈家的庶女。三夫人挑的。"
沈砚没回头,脚步也没慢。
正堂里烧着两个炭盆,火不旺,炭是黑的,只在边上红一圈。药味很重,压着香,压不住。
上首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一身暗红,手上戴一只翡翠镯子。镯子圈口太大,垂在手背上,她也不扶。
两边站着人。沈砚没细看,先记数:连老太太在内,十一个。靠门那两个是家将,腰上挂刀,刀鞘包着布。
喜娘在她耳边说:"那是老夫人。您磕头。"
沈砚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砖地,凉。
起身时,老太太说:"起来吧。地上凉。"
声音很稳,不像病人。
然后有人喊:"请新郎。"
东次间的帘子被掀开,两个家将架着一个人出来。
玄色喜服,衣领空着一圈。人瘦,肩背却还宽。他低着头,脚不沾地,靴尖在砖上拖着,拖出两道灰印。
沈砚先看的是他的手。
左手被人架着,五指垂着。右手也垂着,可那只手的手指是蜷的,像握着什么,又握不住。
家将把他扶到堂中站定。他站不住,身子往左边沉,靠左边的家将用肩顶了他一下。
喜娘把红绸塞进沈砚手里,另一头往他手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他的手指不听话。
"一拜天地——"
沈砚弯腰,红绸另一头被家将带着往下压。
"二拜高堂——"
她跪下去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手背。手背上有三个针眼,两个是青的,一个是新的,边上还留着一点血珠子,没擦干净。
"夫妻对拜——"
家将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往下按。
沈砚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和他的靴尖。两双新鞋,都没沾过土。她数着:从他被架出来到现在,不到一炷香,他的腿已经在抖。
旁边有人开口:"这……这也算拜了?"
说话的是个老者,胡子花白,站在老太太右手边第二个。他一开口,堂里就静了。
老太太没看他:"拜了堂,就是我裴家的人。"
六叔公往前半步:"冲喜的婚,族里认不认,还得看。"
"看什么?"
"看侯爷能不能熬过这个冬。"
堂里没人接话。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
"六叔公。"三夫人就是这时候开口的。她四十来岁,穿一件藕色袄子,从旁边走过来,先替老太太把披风拢了拢,才转过身,"您这话,当着孩子的面说,不合适吧。"
六叔公哼了一声:"我说的是族里的规矩。冲喜的婚,拜了堂也算数,可族谱上记不记、什么时候记,三个月内族里还能议。"
"议什么?"
"议这婚仪全不全,议新妇出身配不配。"
三夫人笑了一下:"出身配不配,这话您跟我说不着。人是沈家送来的,庚帖是您看过的。"
六叔公的脸沉了沉:"我只看庚帖,没看人。"
"那您现在看了。"三夫人侧过身,让出半步,"沈家的姑娘,站得直,跪得下,哪里不配?"
六叔公扫了沈砚一眼:"站得直?她进门走的是角门。"
堂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三夫人没回头:"冲喜的轿子都走角门,这是老规矩。六叔公是忘了,还是没经过?"
六叔公的胡子抖了一下,没接话。
堂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把手里的念珠搁在扶手上。
"记。"她说,"今日就记。"
六叔公上前一步:"老夫人——"
"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族谱我说了算。"老太太看着他,"你要议,等我死了再议。"
六叔公把话咽回去,退到原处,胡子抖了两下。
三夫人垂下眼,笑还挂在脸上:"老夫人说得是。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说完,她才走到沈砚面前,替她把肩上的雪拂了拂。手是暖的。
"好孩子,冻坏了吧。"
沈砚低头:"谢三夫人。"
"叫什么三夫人。"她笑,"叫三婶母。都是一家人,别外道。"
"是,三婶母。"
三夫人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手心是干的。
"好孩子,明日一早,我把府里的钥匙给你。"她说,"月例、田产、铺面,你先看着。"
沈砚低头:"媳妇不懂这些。"
"不懂就学。"三夫人笑,"都是一家人,我还能看着你出错不成。"
六叔公在旁边冷冷地添了一句:"学之前,先记住你是冲喜进来的。冲喜的媳妇,站规矩要站得比别人直。"
沈砚转过身,冲他行了个礼:"媳妇记住了。"
喜娘在旁边插了一句:"三夫人,守喜的规矩……"
"照旧。"三夫人说,"头一夜不许见外人,图个清静。三日之后,就都是自家人了。"
老太太抬了抬眼,没说话。
后来沈砚被送进东厢的新房。
三间,她住里间。一张床,两只箱,一个妆台,一架屏风。炭盆放在门边,火比正堂的还小。
喜娘替她把门推开,站在门口没进来。
"姑娘,奴婢就送到这儿。"她说,"守喜的头一夜,屋里不能离人,也不能进人。您……您多担待。"
沈砚问:"饭呢?"
喜娘愣了一下:"灶上会送的,姑娘。到了点,有人搁在门口。"
"水呢?"
"也送,热水也送。"
"夜里谁守?"
"张婆子。"喜娘往廊下努了努嘴,"三夫人院里的人。"
"侯爷的药呢?"
"一日两回,也是三夫人院里送来的。"喜娘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姑娘,您别多问。这三日,问多了不好。"
沈砚点头:"那就有劳了。麻烦您跟灶上说一声,水要热的。"
喜娘应了一声,退出去。门从外头带上,门轴响了一下,像谁在门外叹了口气。
她自己掀了盖头。
没有人来掀。按规矩该是新郎掀,他躺在那里,掀不了。
盖头叠好,放在妆台上。
妆台上没有镜子。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空出来的印子。镜子原先在这儿,被人取走了,木头上留着四个钉眼。
她走过去看床上的人。
他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脸比在堂上看得清: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干裂,右颧骨下面有一道旧疤,很细。
沈砚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气是热的,很浅,一下,一下,隔得有点久。她数着。一,二,三,四。到第五下,才又呼出来。
她把手收回来,在裙子上擦了擦。
她想的是:他多活一天,她就多一天侯夫人。他今天夜里死了,她今晚就是寡妇,明日一早一顶轿子从角门抬出去,送回沈家。沈家那条巷子她熟,从巷口到自家门口五十四步,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人。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箱子。
旧衣一件一件码好,底下是三本旧账,纸边卷了。账本上头压着一支银簪,簪头一朵小梅花,磨得看不清了。银簪揣进怀里,账本压在枕下。
桌上有个茶壶,壶里有水,凉的。她倒了一盏,试了试,想给他喂一口。勺子搁在碟子里,她舀了半勺,送到他嘴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枕头上。
她放下勺子,用手指蘸了水,抹在他嘴唇上。抹了三遍,那层干皮软了一点。
"我姓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单名一个砚。"
屋里没人应。
"您要是醒着,就记一下。您要是醒不了,也不用记。"她把手收回来,替他掖好被角,"我不吵您。我就是得跟您说一声:这门亲,我是愿意的。您别怕。"
被角掀开一点,她看见他里衣的领口缠着白布,白布上有渗出来的印子,干的,发暗。
她把手收回,坐在床沿。
屋里没别人,她胆子大了一点。
"我娘家没人撑腰。"她说,"我爹是六品,不管事;我嫡母手里攥着我娘的一间铺子,攥了六年。"
"我娘死的时候我十三。她走之前跟我说,铺子别卖,铺子在,人就有根。"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听见外头的风。
"我嫁过来,是想活着。您要是活着,我就能活着。"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跟听不见的人说话,倒比跟听得见的容易。
外头的雪还在下,窗纸上有光,一格一格的。她听院子里的动静:有人在扫雪,扫帚刮在砖上;有丫头笑着跑过去,脚步很轻;更远处有更鼓,一慢两快,是二更。
她起身去推门。
门推不动。她把脸贴到门缝上,看见外头挂着一把锁,锁舌扣进了门鼻。
她退回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栓试了试。窗栓是从里头插的,能开。她没开,只记下了。
她回到床边,开始在心里排明天的事。
第一,见老夫人。第二,问月例。第三,要中馈的账。
三夫人在堂上叫她"好孩子"的时候,眼睛没笑。
她正排到第四件,床上的人动了。
不是翻身。是很轻的一下,像被什么惊着了。
沈砚转过头。
他睁着眼。
黑眼珠动了一下,落在她脸上。
沈砚没有叫。她先看了一眼门。
门是关着的。
她回过头,压低声音:"侯爷。"
他没应。喉咙里有一点声音,像风从破了口的窗纸过去。
她往前挪了半寸:"您醒了?"
他的手动了。
沈砚没躲。
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准,很快,不像一个昏迷了十天的人。力气大,她的骨头被捏得发疼。
她低头看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就在她眼皮底下,青的,紫的。
他嘴唇动了动。
沈砚俯下去听。
"……锁。"
"什么?"
他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喉咙里的气声更清楚了。
"他们把锁换了。"
沈砚愣了一下:"谁?"
他没答。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落在被子上。眼睛还睁着,可眼神散了,像灯芯烧到了头。
沈砚坐在原处,没动。
她的手腕上有五个指印,红的,一个一个,很清楚。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起身,把被角重新掖好。
她站了一会儿。
他昏迷了十天,怎么知道有人换锁。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一直在听。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丫头的脚步。重,慢,两个人。
停在新房门口。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谁在外头?"
没有人答。
铁器碰木头,一声轻响。
门鼻上那把锁,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