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窗口 连续几天, ...
-
连续几天,徐远经过走廊尽头时,都会下意识往窗台看一眼。
那棵草还在,纸杯也在,只是她一直没有出现。他下楼扔垃圾时也没有碰见她。
第四天傍晚,他回来时看见姚青站在窗台边,看向窗外。
听到脚步声,姚青回头看了一眼,打了声招呼。
“今天很早。”他说,“你平时这个点好像不在。”
“今天调休。下午回来的。”
徐远站在离姚青两步远的位置,也看向窗外。
楼下的街道,街边的树,对面楼的窗户,晚高峰的车流。
“看什么?”
“没什么。”她说,“站一会儿。”
徐远没有走。
两个人并排站着,都看着窗外。楼下有个穿校服的小孩,正蹲在路边看什么。
“你住这多久了?”她问。
“六年。你搬来大概——一个多月?”
“对。”
“还习惯吗?”
姚青想了想。
“这里的路灯比其他地方亮些。”
“亮一些不好?”
“太亮了。”她说,“晚上站在窗台边,外面能看见里面。”
徐远看到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他本想问“你晚上一般都干嘛”,话到嘴边,停住了。
她说话的方式,似乎总在话刚够的地方就停了——问一句,给一句。
“你好像总站在窗边。”他说。
“站一会儿就进去了。”
“站这里想事情?”
“有时候会想方案。我最近在准备一份修复方案。白天做不完,晚上会接着想。”
“修复方案?”
“我做古籍修复的。”
她偏过头看他。
“每一本书的损伤不一样。先写评估报告,再写修复方案,交给专家组批。批了才能动手。”
“像项目申请?”
“差不多。只是周期长很多。一本书修完,有时候要几年。”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讲这么多关于自己工作的事。
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谁也没有急着走。
楼下那个小孩,站起来走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
“……还没有。”
“我饭菜做多了。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
她又看了他一眼。
“……好。”
走廊的灯亮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进屋后,徐远走向厨房。姚青站在客厅,没有坐下。
“坐吧,不用客气。”
姚青在餐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客厅——不算大,但干净。茶几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沙发上没有乱扔衣服。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一会儿功夫,徐远从厨房端上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碗丝瓜蛋汤,一碟凉拌黄瓜。
“排骨和黄瓜是中午剩的,丝瓜汤是炖排骨剩下的汤底,现做的。待客不周。”
“很好了。你平时都自己做?”
“大部分时候。在外面吃不惯。”
她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慢。他坐在对面,也慢慢吃着。
中间有一阵没有话。客厅窗户外面可以看到对面楼的窗子,有几扇亮着灯。他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们修复中心,有同事吗?”
“有。三个,加上我四个。”
“都在一间屋子?”
“是,各有各的工作台。东西堆在一起。”
“方便吗?”
“不方便。但习惯了。”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吃东西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怎么了?”
她抬头。
“没事。”他说。
她没接话。又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不再吃点?”
“够了。谢谢。”
她站起来,端起碗筷往厨房走。
“放着就行。”
“没关系。”
她从厨房出来。
“我先走了。”
徐远起身,跟到门口。
“你的厨艺挺好,改天尝尝我做的。”
“好。”
进屋后,姚青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走开。
走廊里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这一边;他站在门那一边。
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关门声后,姚青从门边走开,坐到沙发上。
徐远回屋后,开始收桌子。站在厨房里,他看着水槽里那只碗,拿起来洗。
那天夜里,徐远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黄色的线条。
他想起她说“做古籍修复的”。他本来想问“你为什么选这个工作”,但那时候楼下的小孩站起来走了,他的注意力被带开,没有问出口。
他翻了个身。想起她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筷子碰到碗沿是轻的,汤勺搁在碟子边缘也是轻的,咀嚼的时候嘴唇合着。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
住这六年,没有人在自家饭桌对面吃过饭。
他靠在床头,又想起她说“下次尝尝我做的”。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躺在床上慢慢浮现出来。
她说的是“尝尝我做的”,不是“我也做一顿”。
他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区别,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他说的。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也许可以问问她,做菜是什么风格。
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