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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灯 傍晚六点多 ...

  •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等绿灯时,徐远翻着手机。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消息:甲方又改了一版需求。他盯着那张结构图,看了几秒。
      绿灯亮了。
      徐远正要往前走。
      路边响起一声急促的引擎声——一辆车在红灯变绿灯的瞬间加速冲过路口。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呼。有人被车头擦过,整个人朝后翻倒。肇事车没停,尾灯一闪,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被撞的人倒在离徐远三四步远的地方。
      周围乱了——有人在议论,有人拿手机拍摄,有人往后退了退。
      徐远快步来到被撞的人身旁。
      “你怎么样?”
      被撞的人是个年轻女孩,正用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左臂袖口裂了一道口子,浸着血;手掌也破了,血顺着掌纹往下流。
      女孩抬起头,看了徐远一眼。
      她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不像恐惧,也不像疼痛。她低下头,看了看正在流血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前方。
      “车走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徐远看了眼肇事车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能站起来吗?”
      女孩试着动了动脚踝,眉头皱起来。
      “脚崴了。”
      徐远看向她脚踝。裤脚遮着,看不到肿没肿;她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送你去医院吧。”
      女孩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徐远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谢谢。”
      徐远叫了车。等车的间隙,他帮女孩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女孩接过去,还能亮。
      “你一个人?”徐远问。
      话一出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等车时不说点什么,有些尴尬。
      “嗯。”
      他没继续问。车来后,他扶她上车。女孩靠着他半边肩膀,单脚跳了两步,上了后座。徐远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下。
      车子启动后,女孩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手掌上的血。已经开始变暗。又看了看左臂——袖口那道裂口,血迹已经暗下去,还没完全干。她用拇指碰了碰伤口边缘:钝的,闷闷地疼。脚踝的疼,是另一种:沉在深处,不尖锐,持续地胀着。她把受伤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碰它。
      旁边的男人上车后,坐得离她有一段距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到了医院,徐远去急诊科挂号。女孩坐在候诊椅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电子屏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向前滚动。时间比想象中慢。她数了头顶的天花板,又数了灯。
      候诊区人不多。她斜对面坐着一对男女。女的四十岁上下,男的年纪稍长,应该是一对夫妻。
      女人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男人侧过身跟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候诊区里还是能听清。
      “医生说了,手术可以做,但做完也就是多活一两年。”
      女人没有说话。
      “妈七十三了,心脏又不好。做完之后要在监护室待着,出院了也不一定能自理。爸一个人照顾不了。”
      “我知道。”
      “我不是说不治。”
      男人顿了顿。
      “我是说,得想清楚。”
      女人抬起头。
      “想清楚什么?”
      “我们的经济状况。每个月还完房贷还剩多少?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马上要上大学,都是花钱的时候。学费、补课费就要多少?手术费、术后康复、护工,哪一样不要钱?你请一天假就少一天工资。你单位刚裁了一批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公司也在裁人。万一我俩谁被裁了,就我们那点积蓄,一大堆要花钱的地方,日子怎么过?妈做了手术,可能最后钱花了,人也没留住。”
      女人咬了咬嘴唇。
      “你说怎么办?那是我妈。”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得想清楚。”
      “如果是你妈呢?”
      男人沉默了。
      “你妈生病的时候,我有没有让你算过账?”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妈生病时,没有两个孩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妈的命值钱,我妈的命就不值钱?”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男人没再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爸前天说,要不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我没接话。卖了住哪?住我们家?我们那个两居室,住得下吗?一家六口挤在一起,怎么过日子?这些事,总得想。”
      女人低下头,没再说话。
      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那对夫妻一个看着走廊尽头,一个低着头。谁也没有再说话。
      女孩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上。她一直听着。没有转头去看那对夫妻。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移动。
      时间还是慢。她没有再数天花板,也没有再数灯。
      徐远挂好号,带女孩就诊,拍片,再次坐下。
      “片子要等大概四十分钟。”徐远说。
      “嗯。”
      “手机要充电吗?”
      女孩掏出手机,把碎裂的屏幕亮给他看。
      “还能用。”
      徐远看了看那个屏幕,没再说什么,低头回工作消息。女孩无意间瞥见了徐远的手机屏幕。是一张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你做建筑工作?”
      徐远抬头,有点意外。
      “结构工程师。盖房子的。”
      “哦。”
      女孩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你家人呢?”徐远问,“要不要联系一下?”
      “不用。我一个人。”
      徐远看了女孩一眼,没再追问。四十分钟里,两人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各做各的。中间徐远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女孩旁边的椅子上。
      “有点烫。”
      女孩看着那杯水。
      “谢谢。”
      徐远点了点头。
      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药,嘱咐冰敷两天,少走路。
      徐远帮女孩取了药,把药袋递过去。
      “能自己回去吗?”
      女孩站起来试了试。能走,但一瘸一拐的。
      徐远沉默了一下。
      “我送你吧。这个点叫车也要等。”
      女孩看着他。
      “麻烦你了。”
      出租车到了女孩给的地址。徐远先下车,帮她开了门,接过药袋。女孩挪到车门边,单脚站稳了,再把伤脚轻轻放下来。徐远站在旁边,等她站定了,才把药袋递过去。
      “谢谢。”
      徐远站在车门边,没有马上进去。
      “有些司机不守交规。以后过马路,绿灯也要小心些。”
      “我知道……还是谢谢你。”
      徐远点点头,转身上车。出租车调了个头,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汇入车流。女孩站了片刻后,走进楼里。
      一个多月后。
      女孩在走廊里遇见徐远。
      那天下午,她搬到新家的第二天,倒垃圾回来。开门时听到隔壁有动静,抬头看到徐远从门里走出来。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住这儿?”
      “嗯,刚搬来。”
      他的注意力落向她脚踝。
      “好了?”
      她动动左脚。
      “好了。”
      “我叫徐远,双人徐,远方的远。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就行。”
      “好的,谢谢。我叫姚青,女兆姚,青色的青。”
      徐远走过去两步,又停住。
      “小区后门那条街有个超市,东西比楼下便利店便宜。”
      “谢谢。”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姚青看了一眼两扇门之间的间隔,走进自己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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