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风筝 温叙白说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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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白说改日登门，这个“改日”只隔了两天。
他来得很规矩。先递帖子，帖子上写的是拜会裴少卿，顺道问候故人之女。带的礼也规矩，给裴慎的是一匣湖笔，给阮辞的是两卷绣谱。
阮辞接过绣谱的时候，脸上的笑很端庄。
温叙白也笑得很端庄：“听说师妹近来在学针线，正好用得上。”
“师兄有心了。”
裴慎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人都在笑，说的也都是好话。可他审了五年案子，认得出什么叫话里有话。
他只是听不出，话里是什么话。
饭摆在花厅。裴府三个月来头一回有客，厨下卯足了劲，摆了八个菜。
三个人坐下，温叙白先敬了主人一杯，寒暄几句京中风物，话头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旧事上。
“少卿有所不知，阿辞小时候可不是如今这样安静。”
阮辞在桌下的脚动了动。
“哦？”裴慎放下了筷子。他放筷子的样子，同他在堂上搁下卷宗的样子差不多，意思是：讲。
“她八岁那年，巷子里有个孩子抢了她的风筝，硬说是自己的。两个孩子吵到大人跟前，那家大人护短，说小孩子的东西哪里分得清。”温叙白慢悠悠地说，“阿辞不哭也不闹，拉着那家大人走了两条街，找到卖风筝的摊子，当着摊主的面说：三月十二，阴天，我买的是这只青燕子，二十文，给的是一串整钱，你找了我五文，其中一文缺了个角，你还说了声对不住。”
裴慎听得很认真：“摊主记得？”
“摊主哪记得这些。可她说得这样细，摊主一想，那天确是阴天，确是找出去过一文缺角的钱。”
“另一个孩子呢？”
“问他哪天买的，多少钱，他答不上来。”
裴慎点了点头，像是听完了一桩案子的陈词：“证据确凿。风筝归她。”
“是归她了。”温叙白笑道，“那孩子当场就哭了。少卿猜她怎么着？”
裴慎看向阮辞。
阮辞只好自己开口：“借给他放了一下午。”
“赢了还借？”
“赢是赢，借是借。”她说，“风筝是我的，这件事要说清楚。说清楚了，借不借是我的事。”
裴慎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重新拿起了筷子。
温叙白端着酒杯，把这一眼看在了眼里。
酒过三巡，话头又转了。
“下官这几日在大理寺旁听，听了一耳朵闲话。”温叙白说，“说是京里新出了位讼师，两回驳了少卿的判。少卿不恼？”
阮辞夹菜的手稳稳当当。
“他驳得对。”裴慎说，“恼什么。”
“少卿好气量。只是下官好奇，若有一日查出这人是谁……”
“没犯律的人，大理寺不查。”
“若是此人的身份有些不便呢？”温叙白的语气还是那样随和，“譬如，是个女子。”
桌上静了一瞬。
阮辞抬眼看了师兄一眼。温叙白没有看她。
裴慎想了想，答得很快：“律上写的是不得教唆词讼，不得增减情状。没写男女。”
“律上是没写。”温叙白说，“可十二年前，有人不是这么判的。”
“哪一桩？”
“少卿不妨自己去查，卷宗就在贵寺的库里。”温叙白笑了笑，举起杯来，“下官失言了，自罚一杯。”
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温叙白的酒洒了小半杯。他面不改色，把剩下的喝完了。
散席前上了茶。裴慎忽然说：“内子近来在绣一架屏风。”
温叙白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
“绣……屏风？”
“是。”
温叙白咳了半天，转头去看阮辞，眼睛里全是笑：“绣的什么？”
“牡丹。”阮辞说。
“好，好。牡丹好。那下官可得等着看。”
裴慎看着他笑，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人在笑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阮辞把客人送到二门。
“师兄今日是来拜客的，还是来点火的？”
“你说御史调档会惊动人。”温叙白弯腰揉着小腿，“那让少卿自己去翻，总惊动不了谁。他学会了问，我给他指一个该问的地方。”
“你拿他当刀使。”
“我拿他当官使。大理寺少卿查大理寺的旧案，天经地义。”他直起身，看着她，“倒是你。阿辞，我说到‘女子’的时候，你看的是我。我说到‘十二年前’的时候，你看的是他。”
阮辞没说话。
“你怕他去查。”温叙白说，“你怕的是卷宗出事，还是怕他翻开来，看见主审那一栏写着他父亲的名字？”
“……师兄该回去了。”
温叙白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些淡。他拱了拱手，走了。
阮辞回到花厅，裴慎还坐在原处，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夫君还不歇息？”
“就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方才桌子晃了一下。”
阮辞的脚步顿了顿：“……许是桌腿不平。”
“这张桌子用了十年，没晃过。”
“……”
“他的酒洒了。”裴慎说，“右腿往后缩了半尺。”
阮辞这辈子没有被人这样当面勘验过现场。她站在灯下，头一回认真考虑要不要援引约法三章。可是三条里确实没有一条写着，不许问桌子。
裴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辩词，点了点头。
“踢得对。”他说，“他话太多。”
说完他就走了。
阮辞一个人在花厅里站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四个字算是站在哪一头的。
次日一早，大理寺卷宗库的库吏打着呵欠开了门，一抬头，看见少卿大人站在门外。
“大人要调哪一桩？”
“不调哪一桩。”裴慎说，“十二年前的，全拿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