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牡丹 锦字坊的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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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字坊的掌柜娘子姓秦，做了三十年绣活，带过的徒弟不下二十个。
她看着少卿夫人绷子上那朵东西，沉默了很久。
“夫人，这是……”
“牡丹。”
秦娘子又看了看，很谨慎地说：“要不，咱们先从叶子学起？”
阮辞把针放下了。她这辈子头一回在一件事上被人劝着从叶子学起，心情十分复杂。
正要说话，后头那道小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是老周。
“姑娘，前头来了个人，不问不平生，也不递状子，坐下就说等人。我说东家不在，他说不妨事，他等的不是东家。”老周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让我带一句话：珩字缺笔，是师母教的第一课。”
阮辞站了起来。
书铺里坐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低头翻一本旧书。听见帘子响，他抬起头，先笑了。
“阿辞。”
六年没见，温叙白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温和，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这页书看完。
“师兄几时回的京？”
“上月。调了监察御史。”他把书合上，“回来头一件事是打听你，听说你嫁了人，嫁的是裴家。我想了三天，没想明白。后来孟家的案子传出来，我看了一眼那张状纸的抄本，就明白了。”
阮辞没有否认。在这个人面前否认没有用，她握笔的姿势都是他纠正过的。
“你是冲着卷宗去的。”温叙白说，“师母的案子，原卷在大理寺。”
“是。”
“拿到了么？”
“还没有。”
温叙白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了。他沉吟了片刻，说得很慢：“阿辞，和离吧。御史有权调阅刑狱旧档，这卷宗我替你去调。你不必把自己押在那座宅子里，更不必一边押着，一边在他眼皮底下写状纸。”
“师兄以什么由头调？”
温叙白顿住了。
“十二年前的旧案，主审是前任大理寺卿，如今的少卿是他儿子。”阮辞说，“御史台的调档文书一到，不出半日，裴家上下就都知道有人在翻这桩案子。卷宗还在不在库里，就难说了。”
“……你都想过了。”
“想了三年。”
温叙白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那点笑意又回到脸上，只是淡了些。
“那我换个问法。裴慎这个人，你看了三个月，看出什么了？”
阮辞想了想。
“他判错了会改。”
“就这一条？”
“这一条就不容易。”她说，“我递了两回状纸。两回他都可以压下不看，照原判落笔，没人说得出他的不是。他两回都看了，看完当堂就改，改完也不找补。师兄在外头做了六年官，这样的人见过几个？”
温叙白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阿辞从小说话，夸人从不超过三个字。
同一日午后，大理寺收到御史台的公文。
监察御史温叙白，奉命巡察大理寺刑狱三月，凡开堂审案，得列席旁听。
方寺丞念完，小心地看了看裴慎的脸色。御史巡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时候。少卿刚让人驳了两回，御史台就派人来“旁听”，这里头的意思，不好细想。
裴慎倒很平静：“请温御史。”
温叙白进来，两人见礼，客客气气说了一盏茶的公事。旁听坐哪儿，卷宗怎么调，几时开始，一条一条议定。裴慎办事利落，温叙白说话周全，方寺丞在一旁听着，竟挑不出半点火气。
临走时，温叙白像是忽然想起来：“听闻裴少卿新婚，尊夫人是阮家的姑娘？”
“是。”
“那倒巧了。下官与阮家是旧识，她小时候……”他说到一半，自己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这些琐事不该在衙门里讲。改日登门拜望，还请少卿不要见怪。”
“温御史客气。”
人走了之后，裴慎坐着没动。
方寺丞凑上来：“大人，这位温御史看着倒好相与。”
“嗯。”
“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裴慎说，“他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
方寺丞一头雾水：“哪半句？”
裴慎没有再说。
她小时候。他同她成婚三个月，同桌吃了九十多顿饭，从没想过这个人还有小时候。
晚饭照旧摆在酉时三刻。
“今日衙门里来了位温御史，”裴慎说，“说与你家是旧识。”
阮辞盛汤的手没有停：“是家母从前的学生，论起来算我师兄。有六年没见了。”
“他说改日要登门。”
“夫君若觉得不便，我回了他就是。”
“没有不便。”
两人各吃了几口。阮辞以为这事就算说完了，正要去夹菜，对面又开了口。
“令堂收过学生？”
“收过几个。”
“教什么？”
阮辞抬起眼。裴慎的神色和问案时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带半点寒暄的意思。她忽然有些想笑。
“夫君，这是踩了头一条，还是第三条？”
裴慎当真想了一下。
“哪条都不是。”他说，“三条里没有一条写着，不许问岳母。”
“……”
“约法三章是我立的，条文我记得。”
阮辞同人辩了七年，头一回在饭桌上让人用条文堵了嘴，对手还是个刚输给她两回的人。她定了定神，答得很简短：“教认字。”
这话不假。她母亲教人认的头一个字，是状纸的“状”。
裴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把汤喝完了。
夜里阮辞睡不着。
温叙白临走时留了一句话。他站在书铺门口，回过头，脸上没有笑。
“阿辞，你当心。你觉得裴慎看不见，是因为他两回都漏了最要紧的那一问。可他漏掉的东西，事后全都自己补上了。孟家的案子之后，他学会了问名讳。何氏的案子之后，他学会了问来处。”
“这个人不是看不见。他是还没想起来，要问到你身上。”
阮辞当时没有答话。
此刻她躺在黑暗里，把今晚饭桌上那几句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令堂收过学生？教什么？
院墙那边，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开始问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牡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