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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黄桃罐头 ...
李明哲盯着手机屏幕,和陆北的聊天框绿油油的一片。他把屏幕往上滑了滑,满屏都是自己发的消息。
十七点三十七分:今天大概忙到几点?
十八点十二分:今天是要加班吗?
十八点二十八分:还回来吃饭吗?
十八点五十八分:要是加班的话你先点个外卖垫垫肚子,你肠胃不好别饿着。
二十点零三分:你吃了吗?要不要给你点个外卖?
发完最后一条,李明哲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餐桌前,油菜还装在塑料袋里,排骨的血水浸湿了袋底。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了冰箱。
等他再回到客厅的时候,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一包干脆面,坐到沙发前的地毯上,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打开电视机。
他没有点开任何频道,也没有播放任何电影,就是停在开机后的页面,原本昏暗的客厅有了一点点亮光。
他一只手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摆着的他俩的合照。
2016年6月11号拍的,李明哲清楚的记得。那天是自己的老同学聚会,他和陆北还刚认识不久,陆北也还没同意李明哲的追求。
李明哲非拉着陆北,让他陪自己顺便回一趟大学母校。
就是那天,在学校的天台,在李明哲的强烈要求下。陆北一只手搂着李明哲的腰,李明哲歪着头靠在陆北的肩膀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李明哲拍下了这张合照,这是两人的第一张合照。
合照的旁边放着一个存钱罐,一个用黄桃水果罐头做的存钱罐。
玻璃瓶身上画着一只黑色的猫和一只橘黄色的小狗,它们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三颗星星。瓶盖上缠着一圈细麻绳,上面留了一个投币的口。
这是同学聚会回来的那天晚上,两人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陆北留在李明哲这过夜。后半夜了,陆北的肠胃炎犯了,吃了点药但还是疼得厉害。
陆北从厕所捂着肚子挪到了客厅,眉头紧锁地躺到了沙发上。
李明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附近的诊所现在已经关门了,要不我们去医院挂个急诊?”
陆北用手按压着肚子,“我忍忍吧!家里有黄桃罐头吗?”
李明哲一脸疑惑:“黄桃罐头?”
“嗯!家里长辈说的,吃黄桃罐头可以缓解。”
李明哲半信半疑,掏出手机查了查。
“网上好像说吃罐头不能缓解,它不是药,不能治病。”
“你信我还是信网上说的?”陆北伸出一只手来摇了摇李明哲的胳膊,“小的时候,只要我喊肚子疼,我妈就会给我买罐头吃。”
“我又不是你妈。”
陆北稍微挺直了身子,装出一副无辜地表情:“你不爱我。”
“我看你就是有点嘴馋了吧!”李明哲看着眼前楚楚可怜地陆北。
陆北挤出一丝笑容,噘着嘴:“是有点,求求你了嘛!”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北想了想,随口一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李明哲嘴角往上扬:“真的?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明哲思考了两秒,心里的如意算盘已经敲定了,李明哲坐到了沙发上,“这可是你说的,我要用手机录下来,免得你耍赖。”
李明哲打开相机对着陆北。
陆北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要是李明哲同志能给我买一个黄桃罐头回来,我将答应李明哲同志提的一个条件,任何条件。除了杀人放火。”
李明哲把视频保存了下来,满意地说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放心,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干杀人放火的事情。”
陆北冲着李明哲眨了眨眼,头在靠枕上蹭了蹭。
李明哲大步的朝着门口走去,拿上钥匙出了门。
他开车在附近转了几圈,结果附近的超市都关门了。
李明哲想起这附近有一条老街,具体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以前开车路过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过,他决定去那边碰碰运气。
他在地图上找了一圈,没找到,李明哲只好凭着记忆往前开着。
他开着车不知道拐了几个路口,终于看到了他记忆中的那个标志性建筑——牌楼。一个老式石雕四柱三楼式牌楼,牌楼中间两盏发黄的灯照着“刘家庄”三个字,这三个字原本应该是金色的,不过金色的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牌楼上还缠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电线。
车子开不进去,李明哲把车停在路边。
他站到牌楼下面,透过牌楼望去,这条街很深,一眼望不到头。不过由于太晚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地面铺的石板被过往的行人踩得锃亮,在月光下就像刚下过雨一般。
主街两边的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只有二楼有几个窗户透着光亮。
想着来都来了,进去碰碰运气吧!
李明哲吸了口气,朝着主街走去。
大约走了一百多米,两棵挂着许多红布条的百年大树出现在他面前,大树后面是一个城隍庙,庙门已经上了锁。
李明哲走到大树底下朝着树干望了望,树叶层层叠叠,树枝上挂满了许愿的红布条。
他盯着看了一会,也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放到了自己胸前。
过了半分多钟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忽然墙边一个黑色的物体从他眼前快速闪了过去。
李明哲被吓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一只黑猫。它已经跳到了围墙上,低着头,两只前爪扒在围墙上,屁股撅着,尾巴左右摇摆,一双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死死盯着李明哲。
他看了看墙上的猫,又看了看墙下摆放的垃圾桶,这才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己打扰到它觅食了。
李明哲朝着黑猫的方向轻声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哈!打扰到你了,你继续。”
黑猫甩了甩脑袋,似乎表示“算了!算了!”它坐到了墙上,一只前爪伸到嘴边舔了舔。
“你知道哪里有超市不?”李明哲看着黑猫,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问完以后,李明哲又觉得滑稽的很,冷笑了一声。
“害!你知道个屁。”
李明哲话音刚落,黑猫舔爪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了李明哲一眼,冲着李明哲喵了一声,转头跳进了围墙里面,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明哲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地说道:“听懂了?生气了?”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黑猫没有再出现,他又朝着主街的更深处走去。
主街两边有很多小巷子,四通八达,每路过一个巷口,李明哲都仔细地张望着,生怕错过了。
直到快到头了,也没有发现还开着门的超市。
李明哲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往回走。
刚转过身,就看到一只黑猫站在巷子中间,李明哲身子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我去,吓我一跳。”
黑猫的尾巴竖得笔直,侧着头直勾勾地看着李明哲。
“又是你!”李明哲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还是刚才那只黑猫。
刚才他吓了黑猫一跳,现在黑猫又吓了他一跳,扯平了。
黑猫朝四周看了看,伸出舌头舔了舔右边胸前的毛,抬头冲着李明哲“喵”了一声,接着悠哉悠哉地朝着一个小巷子里走去。
李明哲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小巷口,黑猫扭搭扭搭着身子慢悠悠地朝里走着。
黑猫走了十多米,见李明哲没有跟上来,黑猫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明哲愣了一下,指着自己,“你在等我?”
黑猫微微低了低头。
李明哲站在小巷口,身子往前探了探,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往里走了进去。
他原本一直走在主街上,主街两边有很多小巷子可以拐进去的,但小巷子里又黑又窄,李明哲一直不敢往里拐。
李明哲摸着墙面,小步的跟在猫大哥的后面。
大约走了三十多米,李明哲看到前面一处凹进去的地方有亮光,巷子里还传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黑猫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一个立着的木牌子旁,木牌子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小卖部”三个大字。
李明哲惊呆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黑猫,“我靠!猫大哥,你还真听懂了呀!”
他正准备往前走,手机响了,陆北打来的。
李明哲拿起电话接了起来:“喂!你打得可真是时候,吓我一跳。”
“怎么了呢?你不会去偷罐头去了吧?”
“放屁,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怎么去这么久?要是没有就算啦!这么晚了快回来吧!”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有点急。
“我在附近的老街找到了一个小卖部,我去看一下,要是没有我就回去了。”
“行吧!要是没有你就回来吧!注意安全。”
“嗯嗯!”
李明哲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抬头朝着木牌子看去。
黑猫不见了,刚刚黑猫的身体挡住了牌子的右下角,现在右下角又露出来三个小字“许愿的”。
“许愿的!许愿的小卖部!店老板姓许名愿?”李明哲呆在原地愣了几秒,接着他又朝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黑猫。
小卖部的门在墙边凹进去五六米的位置,门口摆着很多花盆,种着韭菜,辣椒,三角梅,菊花,还有两盆茉莉花,枝头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破旧的老木窗往外透着暖暖的黄光,里面的人在听戏。
李明哲拨开了发黄的门帘,进到店里,玻璃柜台里侧放着一把藤椅,上面躺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爷爷,怀里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戏。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听戏听得太入神,老爷爷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李明哲在柜台的玻璃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老爷爷身体一缩,眯了眯眼,转过头,看了一眼。
“你好!你好!”老爷爷摁了一下收音机,戏曲停了下来,老爷爷缓缓地站起来,“要点什么?”
李明哲等爷爷彻底站稳了才张嘴说道:“您好!您这有黄桃罐头吗?”
老爷爷把收音机放到了柜台上,“有有有,在第三排货架最下面那一层,我去给你拿。”
老爷爷从柜台里面摸出一根拐杖,准备绕出来。
李明哲晃了一下神,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爷爷,他没见过爷爷拄拐杖的样子。他只知道他爷爷去世后,爷爷拄的拐杖被他爸扔到了旧衣服堆里,准备一起烧掉,等他赶到时,拐杖的下半截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他徒手把拐杖从火堆里拖了出来,还被他爸骂了一顿,说什么不吉利。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找吧!”李明哲转过头看向第三排货架。
老爷爷停住了脚步,又把拐杖靠着柜台放了回去,他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点了一下,头顶的灯泡跟着闪了一下。
李明哲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灯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老爷爷,老爷爷正冲着他微笑着。
“再往前一个货架就是。”
李明哲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朝着第三排货架走了过去,货架底下放着好几种罐头,李明哲蹲了下来,扫了一眼,黄桃罐头刚好还有最后一瓶。
他把黄桃罐头拿了起来,擦了擦瓶盖上的灰尘,把瓶身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过期。
李明哲站了起来,从第三排货架拐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货架头上摆着的火腿肠,他顺手拿了一根。
他走过去的时候老爷爷已经把塑料袋撑开放在了柜台上,李明哲把火腿肠和罐头放进了塑料袋里。
“九块五毛钱!”老爷爷娴熟地给塑料袋系了一个结,“这么晚了还吃这么甜的东西呀!”
“不是我要吃!”
老爷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说道:“那就是你对象要吃咯!”
“还不算!”李明哲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抽出一张十块的递了过去。
老爷爷接过纸币,从旁边一个生了锈的饼干桶里掏出来一把硬币,数了五个一毛钱的硬币递给了李明哲:“那你去老街中间城隍庙前的许愿树下许个愿,很灵的。”
李明哲接过硬币,掂了掂,“刚路过的时候许过了。”
“那你回去的时候,在树底下埋一枚一毛钱的硬币,重新再许一次。”
李明哲抬头盯着眼前的老爷爷:“为什么?”
“白天许愿的人都会往树上挂红布条或者木牌,那晚上来收这些愿望的小差才能收集起来报上去。你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放,不就随风都散了?这个硬币就相当于一个容器,装着你的愿望,这样大仙才能知道你许了什么愿。”
老爷爷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想,小差上人间来办差,看见人间的美食,肯定也需要人间的货币,你放了钱,意思意思,小差得了好处说不定会更尽心。我们这边有一个说法,这一毛钱等于十分,那你埋到树底下以后再许愿,那就是告诉大仙,你这个愿望十分重要,说不定会给你加急处理。”
李明哲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爷爷,“真的?”
老爷爷冲着李明哲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把装着罐头的塑料袋往前推了推,拿起柜台上的收音机,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躺到了藤椅上,打开了收音机。
李明哲重新看了一眼老爷爷,张了张嘴想再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见老爷爷已经闭上了眼,李明哲只好转身伴随着收音机里戏曲的鼓点走了出去。
一路上李明哲边回忆着老爷爷说的话边四处张望着,他想把火腿肠送给黑猫大哥,感谢一下黑猫大哥的领路之情,但黑猫一直没有再出现。
直到走到那两颗大树前,李明哲才停下了脚步,他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树上挂的许愿条上。
看了十几秒后,他慢慢走到大树底下,他把火腿肠和罐头放到树池的台子上。
他从裤兜里把老爷爷找的硬币掏了出来,留下一枚放在掌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硬币,弯下腰,把硬币插入了树池的泥土里。
李明哲直起身子,双手合十放到胸前,闭上了眼睛。
许完愿望以后,李明哲只拿起了罐头,把火腿肠留在了树池的台子上,朝四周又看了一圈,对着空旷的老街说了一句:“小猫,谢谢你!火腿肠给你留在这了。”
说完,李明哲转身朝着牌楼的方向走去。
李明哲走后,黑猫从大树上一跃而下,它先闻了闻火腿肠,确认四周没有人以后,开始大口地吃了起来。
享受完火腿肠后黑猫又跳到树池里,嗅了嗅,最后在李明哲埋硬币的位置停了下来,它先用鼻子蹭了蹭,接着用前爪刨了起来,直到把硬币刨了出来,它用嘴把硬币叼了起来,朝着老爷爷的小卖部走去。
黑猫从门帘的细缝里钻了进去,绕到柜台后面,从藤椅的侧面跳到了老爷爷的身上。
“回来啦!”老爷爷没有睁眼,他把手放到猫的头上,顺着头顶摸到了尾巴上,“今天的活不是早干完了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黑猫慵懒地在老爷爷的胸口蹭了蹭。
“吃火腿肠了?”老爷爷吸了吸鼻子,“刚那小子是你引过来的吧!”
老爷爷睁开了眼,看着眼前撒娇的黑猫。
“原来那小子的火腿是给你买的呀!”老爷爷嘴角往上扬了扬,“难怪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加班给人家干活去了!”
黑猫又往前走了一步,嘴角的硬币在老爷爷的脸颊上蹭了蹭。
老爷爷推了推黑猫,“已经过了零点了,要等下一批了。”
黑猫似乎有点不乐意了,用爪子在老爷爷的肩膀上挠了一下。
“一根火腿肠就把你收买了!真是没出息。”
黑猫还是不死心,又在老爷爷的脸上蹭了蹭。
“一点原则都没有,仅此一次,你快把硬币放到罐子里去吧!我们也要交差去了。”老爷爷指了指柜台上生锈的饼干桶。
黑猫用爪子捋了捋胡子,从老爷爷的身上一下子跳到了柜台上,对准饼干桶的口,张嘴,硬币掉了进去,桶里一声脆响,桶口也冒出一瞬金光。
黑猫坐在柜台上叫了声,接着在柜台上趴下身子,伸出舌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就让他插个队吧!”老爷爷跟着戏曲哼了几句又接着说道:“这罐头刚打开都是甜的,但总会有吃完的一天,后面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黑猫看了老爷爷一眼,继续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屋里的灯光闪了一下,灭了,黑猫不见了,老爷爷也不见了,小卖部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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