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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陈的保温杯磕在桌角 老陈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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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才露面。
我十二点到的。苏晓说的时间,来的却是她手下另一个小年轻,把我领进红砖楼三层一间没窗的屋子,撂下一杯速溶咖啡,说了句“陈哥下午来”,人就没影了。咖啡我抿了一口,剩下大半杯搁在桌角,凉透之后结出一层膜。墙上有块白板,擦得倒干净,边角还留着上回的字没褪尽,指头抹一把,能蹭出个“七”字。
快三点,门开了。进来那人肩宽,只是背驼,显得体积往两边摊。手里拎着不锈钢保温杯,杯身全是凹痕,跟被人当核桃砸过似的。右眉骨一道旧疤把眉毛截成两段,左边那截往上挑,右边那截老实趴着。他没坐,先清了清嗓子,像嗓子里卡着半口烟没吐净。
“樊子昂?”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保温杯往桌上一墩。磕得挺实,桌面跟着颤,杯盖缝里滋出一小股热气。
“陈师傅。”
“叫老陈就行。”他拧开盖子,吹了吹,没喝,又拧上了。“苏晓说你签了观察员。T-047?”
“是。”
“前面四十六个,活下来九个,还在干的三个。”他抬眼看我,目光从下往上那么一挑,眼袋坠着,里头那点光却挺硬。“你觉得自己是第几个?”
这话没意思。我没接。
他就当我是怂了,往后靠了靠,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在桌上磕两下,抽出一根,没点,叼着。
“便利店的事,我没什么能说的。封存了,档案调不出来。你要问手续怎么办、副本外延五十米怎么算、遇上突发情况往哪撤,我跟你讲。别的,你找苏晓去。”
“苏晓让我找你。”
“她就会甩锅。”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丝那头。“你们这茬年轻人,挨过真打吗?见过人在你面前没了的那种。没有吧?没有就先把规矩学明白。别整天想着破这个解那个的,先把命攥住。”
“陈师傅,”我说,“我就是想把命攥住才来问的。”
“问什么?”
“店员。”
他眼皮跳了一下,很轻。手伸到保温杯上,拧开,又拧上,这回没喝。
“店员有什么好问的。异闻里的东西。”
“我不是问它是什么。”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相册第二张截图。顾客守则,白底黑字,拍得算清楚。“我想跟您对两条。”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我。
“第三条,‘本店店员均为正常招聘员工,请放心接受其服务’。第七条,‘请勿与店员进行工作以外的交谈,勿询问其姓名、工号及入职时间’。”
我抬眼看他。“放心接受服务,又不让问工号。这两条放一块儿,什么服务是不能知道是谁在给你服务的?”
老陈没动。叼着烟的那边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在咂摸什么味道。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刹车捏得吱一声长响,他也没转头。
“还有第二条和第八条。”我接着往下念,“第二条,‘如遇店员推荐商品,请配合购买’。第八条,‘如对店员推荐的商品有疑问,有权拒绝一次’。配合购买,拒绝一次。到底能拒不能拒?”
“你搁这儿跟我做阅读理解呢。”他终于开口,嗓子比刚才哑。“副本里的守则,你拿它当合同抠字眼?”
“我不抠字眼,早上就搁冷柜里冻着了。”
老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桌面,没点。他伸手去够保温杯,手指碰到杯身那一下,停住了。左手。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断口圆乎乎的,颜色比旁边深。
“你刚才念第二条。”他说。
“配合购买。”
“不是。”他抬眼看我,眼皮掀得挺费劲。“你念的原文,‘如遇店员推荐商品,请配合购买’。便利店那个版本,我见过老版本的,第二条是‘请勿拒绝店员递来的任何食物’。新版本把‘食物’改成了‘商品’,加了‘推荐’两个字。”
“所以呢?”
“所以旧版本里,它递什么你都得接着。新版本里,它得先‘推荐’。”老陈的手指在保温杯凹坑上摁了摁,像在数那些坑。“改了两个字,死的人少了一半。你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因为旧版本里,店员能随便递东西。新版本里,它得开口推荐。它一开口,人就有反应的时间。反应那一下,有人能跑。”他顿了顿。“你同事没跑成,是因为他接了,又还回去了。守则里没写不能还,但它不认还。它只认接。你接了就是接了。”
“那‘拒绝一次’呢?”
“那是给人留的缝。”老陈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写守则那东西——不是人写的,但也不是瞎写的。它得留缝,缝小了没人钻,缝大了它自己兜不住。你找到缝,就钻。找不到,就认。”
他拧开保温杯,这回真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杯子里冒出来的气有股子陈茶味儿,闷闷的。
“陈师傅。”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店员,以前是不是人?”
他没呛着,但喝水的动作断了。杯子停在嘴边,跟冻住了似的。停了两三下心跳的工夫,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来,盖子没拧,就那么搁着,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它递关东煮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睛不看手,看人。小周接过去,它还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新鲜的笑,是练过的,跟记熟了似的。异闻里的东西,练什么笑?”
老陈看了我挺久。那道断眉底下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翻旧箱子翻出来一张不该留的照片。
“那个店员,”他开口,嗓子压得很低,低到我得往前探身,“以前也是个人。”
我等着。
他不说了。把保温杯盖子拧上,拧得挺紧,又拧了一下,像是怕漏。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
“行了,我还有个会。”
“陈师傅——”
“你那个备忘录里写的工号牌,挂左边。”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我。“便利店店员跟小周一样挂左边。你琢磨这个,比琢磨守则强。”他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打亮了,那道疤看着更白。
“陈师傅。”我没起身。“LZ-07是什么?”
他停住了。手还搭在把手上,肩膀没转回来。走廊里不知道哪间屋在烧水,壶盖嗒嗒地跳,响了好一阵。
“你哪儿看来的?”
“我手机自己写的。”
这回他转过身来了,整个人转过来,背靠着门框。“自己写的?”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我没打。”
老陈抬手搓了把脸,从下巴往上,搓得皮都皱了。放下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不耐烦,这会儿像是拿不准该拿我怎么办。
“我劝你一句。”他说,“趁这会儿还只是备忘录自己蹦字,别什么都往系统里问。”
“什么意思?”
“系统是工具,工具就有磨损。你问它一句,它答你一句,你以为白答的?”他把烟从桌上拿起来,别到耳朵后面。“有些东西答了,你就得认。认了,就甩不掉。”
他没再给我问的机会,迈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苏晓给你复印件,你好好看,尤其最后那页背面的小字。看完要是还想干,再找我。”
“要是不想干呢?”
“不想干就趁早滚蛋。”他摆摆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中间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清嗓子——然后接着响,越来越远。
我坐在没窗的屋子里,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又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那行字还在:工号牌,查LZ-07。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的,跟个催命的似的。
我伸手去兜里摸薄荷糖,铁盒盖子上那个凹坑硌着指腹。抠开,剩的还不少。拿了一颗含嘴里,凉气冲上来,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回我没急着走,把老陈拧过的保温杯盖子又拧开看了看——里头茶叶沉在底,泡得发黑,水面上浮着两片碎末。
他刚才说,系统答了,我就得认。
我盯着那两片碎末看了会儿。窗外的电动车又过去一辆,这回没捏闸,轮子碾过什么软东西,噗的一声。
我把盖子拧回去,搁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根老陈忘了拿的烟捏起来,闻了闻——没点过,就是叼着,烟纸那头有点潮,沾了他嘴上的味儿。我把它搁回桌角,摆得跟他走之前一个位置。
出了楼,太阳还没落。街上有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被子,拍得砰砰响。我摸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协议背面小字是什么。
她回得倒是快:你见了老陈?
见了。
隔了能有半分钟,她发过来:背面是“观察员须知”第二款,系统使用限制。具体条款明天讲。你先看第四条。
我问:第四条是什么。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那页纸的背面,光线不匀,有几行字糊着。我放大看第四条,字不多:
“观察员如出现非自主记录行为,须于十二小时内上报外勤联络员。隐瞒不报者,视为自愿承担全部后果。”
非自主记录行为。
我盯着这五个字,嘴里那颗薄荷糖化到只剩薄薄一片,贴在腮帮子上,凉得发苦。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