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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老板的铺子又没租出去 金满堂的铺 ...

  •   金满堂的铺子缩在老城区最里头那条街上,左边是关了门的彩票站,右边寿衣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漏出一截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地上那摊干透了的水渍上,泛灰。

      我是第二天下午去的。上午在基地把入职材料补齐,下午请了半天假,说去熟悉辖区。苏晓那条“见面说”我没等——她越是要当面讲,我越得先把自己手里的牌摸清楚。

      弯腰钻进去,金满堂正蹲在货架底下理货,屁股撅着,后腰露出一截秋衣,也是灰的,跟地上那水渍一个色。

      “关门了啊。”他头都没回。

      “没看见你关。”

      他手停了一下,转过来,脸上那点笑先堆起来,等看清是我,笑又慢慢掉下去。

      “哦,是你啊。”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铺子里一股樟脑丸混着过期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货架最上头那排酱油瓶落了厚厚一层灰,有一瓶歪着。

      “买烟?”他往柜台后面走。

      “不买。”

      “那你……”他话留了半截,手已经在柜台底下摸什么。摸出来半包红梅,抖了一根递过来。我说不抽。他就自己叼上,也没点,烟在嘴角上下晃。

      “上回你说,便利店那事记不清了。”我靠在货架边上,右手插兜,“我回去想了想,你是不想记,不是记不清。”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烟屁股,又塞回去。“小兄弟,我这一把年纪,记性是真不行。那天晚上喝了点,什么都不记得。”

      “你刚才递烟的时候,手没抖。”我说,“上回在便利店后门,你跟我说话,两根手指头一直在抖。”

      他把手往柜台底下一收。

      “你怕穿制服的。”我说,“我不穿。你上回跟我说了实话——便利店那个店员,以前是人。这话不是记性不好的人说得出来的。”

      金满堂把烟点上了。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一跳,照见他半张脸,眼袋底下的肉松垮垮地吊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实话?”他弹了弹烟灰,灰掉在柜台上,他拿手背一抹,抹出一道灰印子,“实话就是我那铺子盘不出去。你知道为什么盘不出去?这条街晚上没人敢走。便利店那事出了以后,天一擦黑,连个鬼影都没有。我隔壁彩票站的老周,上个月搬走了,铺子空着,租不出去。我这铺子,一年了,来了三拨人问,走到街口扭头就走。”

      “所以呢。”

      “所以你别问了。”他把烟按灭在柜台角上,那儿已经有一圈烟头烫的黑点,“我这条街还得做生意。”

      “你这铺子不靠街坊生意。”我扫了一眼货架,“方便面过期三个月了,酱油瓶上灰能写字。你靠什么挣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没接话。手在柜台下面摸来摸去,摸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本来就没什么可擦的柜台面。抹布经过那排烟头烫痕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绕开。

      我把口袋里的临时证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塑料壳磕出挺脆的一声。

      “秩序科,外勤组。”我说,“见习的,还没转正。证上连名字都没印。”

      金满堂看了一眼,没动。

      “见习的办事没那么多规矩。”我把证翻了个面,编号那面朝上,“你不说,我就按流程走——把便利店后门重新打开,让里头的东西出来透透气。走个手续的事,我这种见习的,正愁没案子练手。”

      他的手停了。抹布攥在手里,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

      “你……”他嗓子里像卡了什么,清了一下,“你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我把证收回来,塞进口袋,“后门那条巷子,你去过吧?水渍还在,形状像伞尖戳的。白天看着没什么,晚上你去站站试试。”

      金满堂把抹布往柜台底下一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行。”他转回来,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要什么?”

      “骗你进便利店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手伸到柜台底下,这回摸得久,底下传来纸箱子挪动的窸窣声。他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了,里头没饼干,塞着一堆纸片、票据、半截铅笔。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表格,蓝黑墨水的字迹洇过好几处。

      “老赵的工号记录。”他把纸推过来,手指头在上面按着,没松,“当年我帮他记的。他那人……不识几个字,填表都是我替他填的。”

      纸是横格本上撕下来的,格线已经淡了。表头印着“临时编外人员登记”,底下手写了三行。LZ-07,赵卫国,男,年龄一栏写的是四十七,可老赵看着得有五十好几。右边一栏,“登记人”三个字底下,签了一个名字。苏衡。两个字写得很规整,起笔往下压,收笔往上挑,带个小回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按在柜台上,没急着收。

      “骗你进去的人,什么样。”

      金满堂把手松开,纸面上留了他五个指头印,潮的。他退后半步,后腰抵在货架上,一瓶酱油晃了晃。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我正收拾摊子。”他说,“那人进来,说隔壁便利店有人临时有事,找个人帮忙看店一小时,给一百五。我寻思一百五,就一小时,去就去呗。”

      “他长什么样。”

      “高,瘦。”金满堂眯着眼想,“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挺齐整,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坏人。”

      “手上呢。”

      金满堂愣了一下。“手上……没注意。”

      “你刚才想了。”我说,“你再想。”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好像答案写在自己手心里。烟头在柜台角上最后冒了一丝烟,灭了。

      “左手。”他说,声音低下去,“左手戴个戒指。银的,没花纹,光溜溜一圈。”

      我脑子里“咯噔”一下。

      素银,没花纹,光溜溜一圈。沈渡左手无名指上就箍着那么一枚。上回在档案科走廊跟他擦肩而过,他抬手推门,那圈银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还多看了一眼,心想一个副科长戴这么素的戒指。

      “无名指?”我问。

      金满堂想了想,点头:“好像是。反正不是食指。”

      我把那张登记纸对折,沿着原来的印子折好。

      “老赵进去以后呢。”

      “第七个。”金满堂舔了下嘴唇,“他是第七个进去的。”

      “什么第七个。”

      “那阵子那条街上不止我一个人被叫去‘帮忙看店’。”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卷帘门缝里过了一辆三轮车,车灯扫进来又扫出去,“前前后后有六七个,都是这条街上的。进去的人,出来的……不全乎。有的出来就变了个人,话也不说,见人就躲。老赵是第七个。他出来那天早上我碰见他,跟他打招呼,他看了我半天,像不认识我。”

      “工号牌背面那行字,谁写的。”

      “‘第七个进去的,不是第七个出来的’?”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几个被叫去的人之间传的,互相提醒。写了好几个地方,工号牌上、烟盒上、电线杆上。后来被叫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专门出来说——进去的人会被换掉,出来那个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你信?”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他伸手又去摸那半包红梅,摸了半天没摸着,原来烟盒在柜台角上,被他自己刚才按灭的那个烟头烫了个洞,“老赵出来以后,我请他喝过一回酒。三杯下去,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去。’我问什么别去,他就不说了,拿眼睛瞪我,瞪得我心里发毛。”

      我把登记纸塞进帆布包夹层,跟工号牌复印件搁一块儿。两张纸的笔迹并排放着,苏衡的签名压在红圈旁边,一个起笔压,一个收笔挑。

      “那个人,”金满堂忽然开口,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柜台底下,“我再想不起来别的了。就记得灰夹克,银戒指。他左手上还……”

      “还什么。”

      “手背上有个疤。”金满堂翻过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圆的,指甲盖大小。他递钱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说这人手上怎么烫成这样。”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谢了。”

      “哎——”他叫住我,嗓子又紧了,“那后门……”

      “不开。”我说,“吓唬你的。”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矮下去一截,扶着货架站了会儿,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从饼干盒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边角磨圆了,印着“金满堂烟酒副食”,底下一行电话号码,最后两位被水洇得看不清。

      “我这铺子要还能盘出去,你帮我留意留意。”他把名片往我手里按,“这条街真没人敢走了,白天都少。你那个什么科,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街口那路灯修修?坏了快半年了,报了两回,没人管。”

      我把名片揣兜里。走到门口,手搭上卷帘门边,又停住。

      “灰夹克那个,左手上有没有别的。”

      金满堂蹲回货架底下,声音从纸箱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好像……戴了块表。没看清。”

      我钻出去,卷帘门在身后拉下来,哗啦一响。街面上空荡荡的,寿衣店的灯还亮着,门口摆了两排花圈,白的黄的,被风吹得纸叶子哗哗响。我站在路灯底下——就是金满堂说的那盏坏的,果然不亮,杆子上贴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电话号码被雨冲得只剩一半。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苏晓那条“对方正在输入”已经停了,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对话框最底下还是我那句“你父亲叫什么”,消息旁边一个灰勾,发出去了,没回。

      我往上翻了翻,翻到早上她让我去负一层找陆秉坤那条,又翻到更早,她发来的便利店守则电子版。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退出来,打开备忘录。

      上次自动多出来的那行“去南区库房。别带她。”还在。我把金满堂那张登记纸拍了个照,存在备忘录里,打了三个字:苏衡。

      保存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系统弹窗跳出来,白底黑字,冷冰冰的:

      “关联线索已记录。临时编外,登记人:苏衡。异闻点不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字比上面那行淡:

      “该姓名与既有档案存在交叉。是否继续追踪?消耗异闻点一点。”

      四点。我总共就四点。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街口过来一辆电动车,车灯扫过寿衣店的花圈,白纸人脸上晃了一下亮。骑车的是个外卖员,头盔压得低,从我身边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站在关了门的铺子门口的人不太正常。

      我又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你爸是不是在先行组待过。”

      发出去,屏幕上又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

      这回跳了没几下,停了。

      隔了大概有半分钟——我数着寿衣店门口那串电子鞭炮响了两回——屏幕上冒出来一行字,很短:

      “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映在指头上,右手指甲坑坑洼洼的,刚才又咬了一下,指甲边上起了根倒刺。

      街那头,老城区的楼群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金满堂的铺子背后就是便利店那条巷子,隔了两排房。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晓:

      “明天上午九点,外勤基地二楼。别迟到。我爸的事,见面说。”

      底下紧跟着又一条:

      “那盏路灯,我让人去修。”

      我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两秒。金满堂跟我念叨路灯,我一个字没往上报,苏晓倒先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往街口走。路过那盏坏路灯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个东西,软中带硬,低头一看,是半截烟盒,红梅的,被踩扁了,锡纸翻出来。我踢开它,继续走。

      灰夹克,银戒指,左手无名指,手背一个圆疤。沈渡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我上回看得清清楚楚。可手背上的疤——我没见过。下回见着他,得找个由头让他把手伸出来。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金老板的铺子又没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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