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长安》有路无涯

36、第36章 半步之戒 李砚立下三

　　正月十六，印坊重新开张。
　　不是在原来那间。原来那间烧塌了，房主不要了，他也没要。他在西市靠西头租了一间，比原来的大一倍，前后两进，前院印，后院住人。
　　租金一季三贯。
　　房东是个卖干果的老头，签契的时候问他：“你上一个铺子，烧死人了？”
　　“烧死了。”
　　“那你这一间，我不租。”
　　李砚把一季的租金摆在桌上。
　　老头看了那堆钱一会儿，把契推过来。
　　“我给你加一条。”他说，“你在契上写：若起火，你赔我三倍。”
　　“写。”
　　“你不讲价？”
　　“不讲。”
　　新印坊的第一件事，是拆炭盆。
　　李砚把四个炭盆全砸了，砸成碎片，装在筐里，扔到渠边。
　　赵元看着那堆碎片。
　　“冬天怎么办？纸会潮。”
　　“砌火墙。”
　　“火墙贵。”
　　“贵多少？”
　　“砌一面，连砖带工，八贯。”
　　“砌。”
　　火墙砌在后墙，一尺厚，中间是空的，底下烧火，热气从夹层里走，从屋顶的烟囱出去。墙面上抹一层薄泥，泥干了以后，把纸贴在墙上，一夜就干。
　　砌墙的是周大。
　　老周的儿子。
　　李砚去找他的时候，他在城东替人装门。李砚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我要砌一面火墙。”
　　周大没有抬头。
　　“八贯。”
　　“八贯。”
　　“工钱另算，两贯。”
　　“两贯。”
　　周大把手里的刨子放下。
　　“你不问我肯不肯？”
　　“你肯不肯？”
　　“肯。”周大说，“我爹死在你铺子里，我要是恨你，我这辈子都得恨。我宁可挣你的钱。”
　　火墙砌了九天。
　　砌完那天，周大站在墙前面，用手摸着墙面。
　　“这墙，三十年不塌。”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周大说，“他说，砌墙要砌三道：底下一道压脚，中间一道腰，顶上一道压顶。三道齐了，三十年不塌。”
　　他转过身。
　　“我爹还说，印书的屋子，墙要直。墙直了，版架才正。版架正了，印出来的字才不歪。”
　　李砚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过很多这种话。”周大说，“我当时一句也没听进去。”
　　二月，他给自己立了六条规矩，贴在印坊的墙上：
　　一、夜工不过二更。
　　二、印工三人一班，一人刷墨，一人铺纸，一人看火。
　　三、火墙之火，亥时封，卯时开。封火有人签，开火有人验。
　　四、印工入坊，先看墙。墙有裂，不印。
　　五、学徒先学救火，后学刷墨。
　　六、死人，我赔。赔不起，我抵。
　　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
　　赵元看了，说：“第六条，你写得太重了。”
　　“重才好。”李砚说，“重了才能记住。”
　　“记住了又怎么样？人还是死了。”
　　“记住了，下一个才不死。”
　　这六条贴在墙上，人人看得见。
　　还有一块木牌，挂在小屋最里面。
　　小屋是他自己住的那间。木牌挂在床对面的墙上，进门看不见，得走到床边，转过身，才看见。
　　牌子是他自己削的，一尺二寸长，四寸宽，桐木。木头上有节，刨不平，他就留着。
　　牌上三行字，是他自己刻的。
　　他右手还没好，握不住刀，就用左手。
　　左手刻字，刻了十一天。
　　刻坏了七块板。
　　第一块，刻到第二行，“无本之利”的“本”字刻崩了，木头裂了一道口子。
　　第二块，第三块，都是刻到一半，手抖，刀走过去，字就成了一个歪的。
　　第七块刻成的时候，牌上三行字，深浅不一，歪歪扭扭。
　　不造跨代之物。
　　不做无本之利。
　　不拿人命换钱。
　　刻这三行字之前，他烧了一张图。
　　那张图画了三个月。
　　是他从雕版想到的。
　　一块版，刻一整页。错一个字，整块废。一部《千字文》，四块版；一部《孝经》，八块版。版越刻越多，屋里堆不下，烧起来一把火就没了三十七块。
　　那如果，不刻整页呢？
　　如果，一个字一块呢？
　　一千个字，一千块小木块。每一块一寸见方，上面刻一个字。要印书的时候，把字块按顺序排进一个铁框，框里填满，刷墨，铺纸，一压，一页就出来了。印完了，字块拆下来，打乱，下次再排。
　　一块版只能印一种书。一个字块能印所有的书。
　　他画那张图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在图上画了框，画了字块，画了填空的楔子，画了怎么让字块不歪——每一个字块底下垫一片薄竹片，竹片有厚薄，用厚薄来调高低。
　　他算过：一千个字块，一个人刻一年。刻成以后，一部书从排版到印完，三天。
　　一年，换一千年。
　　那天夜里他画到三更，画完，把图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他上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有一页，画着一个宋朝人，站在一块泥活字版前面。旁边的字是：“活字印刷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
　　他记得那一页的颜色，黄的，纸很薄，翻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图。
　　他记得老师讲这一课的时候，全班都在打瞌睡。
　　他当时也在打瞌睡。
　　二月初三，他把那张图烧了。
　　烧在院子里。
　　火盆是新的，他专门买的，因为旧的都砸了。
　　他把图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盆里，划了一根火。
　　火从纸角起，一路往里烧。
　　烧到图中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画的那个铁框。框里排着字，密密一排，是他写的草稿：“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火舔过去，字一个一个黑掉。
　　他蹲在盆边，看着。
　　看完了，他把盆里那点灰倒进渠里。
　　赵元看见了。
　　“你烧什么？”
　　“一张废纸。”
　　“废纸你烧得那么认真？”
　　李砚没有回答。
　　“李砚。”赵元说，“你烧的是不是有用的东西？”
　　“有用。”
　　“那你还烧？”
　　“因为它太有用了。”李砚说，“有用到，我拿不住。”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块木牌。
　　三行字。
　　第一行：不造跨代之物。
　　什么叫跨代？
　　他想了一晚上。
　　他想明白一件事：一样东西，如果这个天下还没有做好准备，他造出来，就是拿别人的命去填。
　　雕版，这个天下有。唐朝有雕版，印佛像，印历日，印经咒。他只是把雕版用在书上。这是半步。
　　活字，这个天下没有。活字要一个字一个字刻，要一千个字块，要排版，要调高低，要一种新的墨——雕版的墨是稠的，活字的墨要稀，不然会糊。这一整套，是三步，不是半步。
　　三步，他得走三十年。
　　三十年，得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死的时候，是因为三千张纸，七天交期。那是因为他走了半步。
　　半步，一个人。
　　一步，十个人。
　　三步，他想不下去。
　　第二行：不做无本之利。
　　什么叫无本？
　　没有本钱，就赚的钱。
　　他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一件事：钱庄。
　　他在现代见过钱庄怎么赚钱。存钱给利，放贷收利，中间的差价是利润。这个生意不需要货，只需要信用。
　　他可以在长安做。长安有几十万商人，钱在手里放着，怕偷，怕抢，怕铜钱生锈。如果有人说“你把钱放我这儿，我给你利”，一定有人来。
　　他也可以放贷。西市的小商人，进货缺钱，借一个月，还一成利。他们肯借，因为不借就做不成生意。
　　这个生意，本钱是别人的，赚的钱是自己的。
　　他想了半个时辰，然后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做。
　　因为这不是半步。这是把别人的钱，变成一个他控制不了的东西。钱庄一倒，死的是存钱的人。
　　他在现代见过。他小时候，他父亲把家里的钱存进一家公司，说是“年息十二”。第二年，公司没了。他父亲在客厅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白了一片。
　　第三行：不拿人命换钱。
　　这一行他不用想。
　　老周的鞋，还在他屋里。草鞋，后跟用麻绳补过。他没扔，用一块布包着，放在柜子最上面。
　　木牌挂上去的第三天，他去找侯五。
　　侯五还在西市口卖历日，摊子比以前小了一半。
　　“李郎。”
　　“侯五。”
　　“你的铺子烧了，我听说了。”侯五说，“死了人？”
　　“死了。”
　　“谁？”
　　“周四。刻字的。”
　　侯五没有说话。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李砚说，“今年的历日，我不印。明年的，我也不印。后年的，我也不印。”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要说。”李砚说，“我还要跟你说第二件事。”
　　“什么？”
　　“我要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蒙书，诗帖，医方，农书。我印一样，就有一个人少挣一样。”
　　“……”
　　“我挡不住。”李砚说，“我只能一件一件跟你算。你要卖什么，你告诉我，我不印那样。”
　　侯五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
　　“你这个人。”
　　“怎么？”
　　“怪。”侯五说，“西市的人，都是抢生意的。你是让生意的。”
　　“我不是让。”李砚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数钱的时候，数出来的钱里头，有一文是别人的命。”
　　三月，他做了第一件“不做”的事。
　　有人来找他印医书。
　　是个药铺的掌柜，姓陈，要印一本《本草经集注》的节本，两百部，出价三十贯。
　　三十贯。他一个月净利不过四十贯。
　　他答应了，然后去问孙医。
　　孙医听了，把药碾子放下。
　　“医书？”
　　“医书。”
　　“谁校的？”
　　“药铺掌柜。”
　　“他懂医？”
　　“他卖药。”
　　孙医笑了一下。
　　“李郎，我告诉你一件事。《本草经集注》里有一味药，叫‘乌头’。生用，是毒；炮用，是药。炮的方法有七种，哪一种，用多少火，炮到什么时候，一个字不对，人就死。”
　　“……”
　　“你印两百部，卖到州县。州县的大夫照着你的书下药，下错了，人死了，找谁？”
　　“找药铺。”
　　“药铺说你印错了。你说药铺校错了。”孙医说，“最后死的是病人。”
　　他把药碾子重新拿起来。
　　“我不是不让你印医书。我是让你印对的医书。”
　　“什么叫对的？”
　　“找三个懂医的人，一人校一遍。三个人校出来的不一样，就找第四个人断。”孙医说，“校一本书，三个月。你出得起这个钱，我就替你校。”
　　李砚算了一下。
　　三个月，三个人的工钱，加上版，加上纸，加上他这三个月不能干别的。
　　成本十八贯。
　　卖两百部，一部一百五十文，三十贯。
　　赚十二贯。三个月，赚十二贯。
　　“我印。”他说。
　　校书在三月。
　　孙医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城东“济生堂”的老大夫，姓吴，六十九岁，看了五十年病，手抖得拿不住针，可眼睛还好。
　　第二个是太医署退下来的一个医工，姓何，五十来岁，专治疮疡。
　　第三个是个和尚，法号道宣，在庄严寺管药藏。他不是大夫，可他管了二十年药，认得所有的药，也认得所有的假药。
　　三个人坐在印坊的院子里，一人一份稿子。
　　第一天，他们没有吵。
　　第二天，吵起来了。
　　“乌头这一条，写错了。”吴大夫说，“书上写‘炮七遍’，不对。炮七遍，毒去尽了，药力也去尽了。该写‘炮三遍，以口尝之不麻为度’。”
　　“口尝？”何医工说，“尝乌头，尝死过人的。”
　　“所以要写‘以舌尖点之’。”吴大夫说，“点一下，麻，就再炮。不麻，就成了。”
　　“那是拿人试。”
　　“那是拿自己试。”吴大夫说，“我试了四十年。”
　　道宣和尚一直没有说话。
　　到第三天，他开口了。
　　“你们都少说了一样。”
　　“哪一样？”
　　“药是从哪儿来的。”道宣说，“乌头，出在蜀中。蜀中的乌头，跟关中的乌头，不是一样东西。蜀中的大，毒性重，炮三遍。关中的小，毒性轻，炮两遍就够。你书上只写‘乌头’，不写出处，州县的大夫照着做，一用就出事。”
　　院子里静了。
　　那本书校了三个月。
　　三个人，改了四百多处。
　　李砚把改过的地方，一处一处用朱笔圈出来，重新抄，重新刻。
　　版刻了十九块。
　　书印出来，两百部，叫《本草节要》，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是书经吴、何、道宣三君校定。三君所不能定者，阙之，不敢妄补。”
　　赵元看着那一行。
　　“你把不知道的，写出来了？”
　　“写了。”
　　“买书的人看见‘阙之’，会不会觉得这书不全？”
　　“会。”李砚说，“可他至少知道，哪儿不全。”
　　书卖出去，第一个月卖了四十七部。
　　第二个月，卖了九十部。
　　第三个月，一个从河南来的客商，一次买了三十部。
　　“我家长辈是大夫。”他说，“他看了这书，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书里写了‘阙之’两个字，我信它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