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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刘灿,你 ...

  •   “刘灿,你他妈能不能别把垃圾堆桌上?看着就烦。”

      早读预备铃还没响完,张磊从教室后门晃进来,路过刘灿座位旁边胳膊顺势往下一抡,透明笔袋飞出去摔在地上,拉链崩开,几支中性笔和一把塑料尺子顺着过道滚了出去,有一支滚到最后一排椅子腿底下。张磊书包往桌面上一墩,刘灿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过道里伸长了胳膊去够那支笔,张磊折回来抬脚踩在他手背上,鞋底橡胶纹路贴着皮肉碾了一下才挪开。后排几个人笑出了声,有人拍了两下桌子。

      刘灿把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收进笔袋,拉链头摔歪了,捏了捏才勉强拉上。张磊坐好了侧过身跟旁边人搭话:“这人是不是有病,天天跟个死人一样。”旁边那人接:“死人还占个座呢。”早读铃正式响了,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响成一片,刘灿低头翻开课本,握着笔的手指头发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黑点。

      第一节下课老师刚走,刘灿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大腿根一阵尖锐的疼扎进来,他跌回椅子上。椅面上三颗图钉钉尖朝上,两颗已经扎穿校服裤子。他弯腰去拔,手指抖得厉害,第三颗嵌得深,指甲抠了半天才连着一点布料纤维硬拽出来。张磊从前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哟,今天坐得挺舒服吧?”周围笑成一片。

      刘灿捏着图钉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椅子上留了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点,他拿校服袖子用力蹭掉了。班主任夹着教案进来在讲台上站定,视线扫了一圈,翻开课本开始上课,什么话都没说。

      中午食堂,刘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份炒白菜一份米饭。张磊那伙人从旁边过,张磊拿筷子头把他那块白菜帮子夹起来扔回盘子里:“你这白菜帮子切得跟你这人似的,又硬又没味。”几个人笑着走了。刘灿把白菜帮子拨到一边,把米饭扒拉完,端着空盘送到回收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张磊传了张纸条过来,上面画了个猪头旁边写着刘灿的名字,纸条一路传一路有人笑。刘灿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斗里,放学铃响了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收拾书包。张磊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别迟到啊刘灿,你那个座我帮你看着呢。”说完笑着走了。

      刘灿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没直接回家,在街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书包放在腿上抱着,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天擦黑才站起来往家走。进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他妈在沙发上刷手机,他进门换鞋叫了声妈,他妈嗯了一声没抬头。他进房间把门关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把校服裤子脱下来翻到里面看了看,大腿根那片红印子已经发紫了,中间一个深色的点。他找了条干净内裤换上,把脏裤子塞进书包侧兜里。书桌上摊开作业本写了两道数学题,笔停了,坐在那儿发呆。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有人家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把窗帘拉上,作业本合起来推到桌子角,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看了看又盖上放回去了。去浴室放了半缸热水,试了试水温,坐在浴缸沿上发了会儿呆,又把水放掉了。回房间躺床上缩着,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第二天到学校,张磊来得比他早,坐在自己位子上看见刘灿进来就笑:“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吓得不来了呢。”刘灿没接话,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桌面上不知道谁用圆规尖刻了几个字,划痕挺深,写着“刘灿是狗”。他拿橡皮擦了两下擦不掉,从笔袋里翻出涂改液把那一块涂白了。张磊在后面看着,跟他旁边人说:“看见没,自己涂呢,还挺爱干净。”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第一节课间刘灿去厕所,出来的时候张磊和另外两个人堵在门口,张磊歪着头打量他:“刘灿你他妈看人的眼神怎么这么恶心呢?”刘灿往旁边侧了一步想绕过去,被张磊一把拽住校服领子拽回来,后背撞在厕所门框上。张磊把他往里面推,另外两个人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按在洗手台旁边的地上,瓷砖地面又凉又潮。张磊蹲下来踩住他的手指,鞋底碾着指节来回磨:“服不服?”刘灿没吭声。张磊脚上使劲:“问你呢,服不服?”刘灿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服。”张磊说:“叫爸爸。”刘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磊脚上又碾了一下,刘灿叫了声爸爸,声音挺小。张磊说不算,听不见,喊十遍。刘灿喊了十遍,一声比一声小,喊到后面嗓子发干。张磊站起来揪着他头发把他脑袋按进旁边的马桶里,按了冲水按钮,水哗啦冲下来的时候刘灿整个脸埋在水里呛了一大口,张磊把他拽起来,他咳得直不起腰,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旁边两个人笑得蹲在地上。张磊又把他脑袋按进洗手池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对着他脸冲,冲了十几秒捞起来,又按下去,来回弄了三次。校服领子被扯烂了,扣子崩了两颗滚到地漏边上找不着了。最后张磊蹲下来拍了拍他脸:“下次眼神放乖点,听见没?”刘灿靠在洗手台底下的管子上咳,没回答。张磊站起来招呼那两个人走了,厕所门在他们身后弹回来关上。

      刘灿在厕所地上趴了挺长时间才撑着洗手台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校服前襟湿了一大片,领口豁着。他把校服拢了拢,扣子扣不上就用手攥着领口回了教室。教室里已经上了半节课,班主任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刘灿你怎么回事?又迟到。”刘灿站在门口说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班主任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旁边人拿胳膊肘把桌面上的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刘灿没看,低头把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

      放学的时候张磊他们在走廊上大声说笑,经过刘灿身边张磊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刘灿手里的笔袋掉在地上,他没弯腰去捡,等张磊他们走远了才蹲下去把笔袋拿起来。他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往家走,路上经过昨天坐过的那个小公园长椅,坐下的时候腿还有点抖。书包放在腿上抱着,手指头摸着校服领子豁开的那块布边。

      进门他妈还在沙发上刷手机,刘灿叫了声妈,他妈说饭在锅里自己盛。他进厨房盛了碗饭就着中午剩的炒白菜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把碗泡在水池里回房间关上门。作业写到一半笔停了,从书包侧兜里把昨天塞进去的那条脏裤子拿出来,大腿根位置那片印子还在,他把裤子叠起来塞进衣柜最底下的旧衣服堆里。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台灯照着半张纸,另一半在阴影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浴室把浴缸水放满,试了试水温,又放掉了,用喷头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回房间把灯关了钻进被窝,被子裹得挺紧,腿蜷着。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张磊站在他后面,做伸展运动那节故意拿脚尖踢他脚后跟,刘灿往前踉跄了一步没回头。做完操解散的时候张磊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刘灿你他妈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差点踩着我。”刘灿没说话,加快脚步往教室走。下午体育课跑八百米,刘灿跑在最后面,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张磊从内道超上来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刘灿差点摔倒,踉跄着跑完了全程。体育老师吹哨喊他过去问怎么回事,他说没事鞋带松了。张磊在远处做引体向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放学路上刘灿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花一块钱买了根棒棒糖,菠萝味的,拆开含在嘴里慢慢走回去。进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做饭,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刘灿说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他妈没再问。他进房间把书包放下,棒棒糖的棍儿从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甜味在嘴里还留着。拉开抽屉把那个小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截看了看又推回去,合上铁盒放回抽屉里。作业摊开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他妈喊吃饭,他应了一声,把笔放下站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说你们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上课老走神。刘灿夹了一筷子菜说知道了,以后注意。他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手机放在碗旁边亮着屏幕。刘灿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说了句我吃好了就回房间了,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把那张揉成团的纸条摸出来展开看了看,画的猪头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张磊的。他把纸条重新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窗外有人放了个炮仗一样的东西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又低下头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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