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17、第 17 章 合伙

　　小满是六月里找来的，没提前打电话。陈穗下班拐进巷口米粉店，靠墙那张桌已经坐了人，短头发晒得比从前黑，面前一碗米粉，辣油浮着一层，手里捏着张打印纸，抬头就笑。

　　"我跟你说，我算准了你这个点。"

　　"你咋来了。"

　　"档口。"小满把纸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堆摊位号，拿笔圈了三个，"北边那边也并岗了，我跟人过来看看。这边的市场我跑了半个月，卷帘门租金问了个遍。"

　　米粉端上来，两碗，她多要了份酸豆角，推过来一半。三年没见，说话还是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吃到大半，她把纸摊平，拿笔在空白处划了一道，抬头看陈穗。

　　"入伙吧。你出技术，我出档口，五五。"

　　"我这边有合同。"

　　"合同能到期啊。"小满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我跟你说，我算过了，你自己接活一单挣十二块，累死也攒不出个门面。档口一开，走量，不一样。"

　　"算给我看看。"

　　算账那天白天，小满先带她去市场看了一圈。

　　要转的档口在西头第二间，卷帘门拉到一半，铁皮被太阳晒得烫手，门口地上用粉笔写着"转"，字外面画了个圈，圈没画圆。里头还留着前任的货架，三排，空的，最下面一层积着布毛和断线头，墙上有四个挂钩，挂过样衣，钩子歪了两个。小满进去先量进深，拿脚步从门口走到后墙，走了六步半，回头说"六步半，比我想的窄"。

　　"案板搁得下？"她问。

　　"横着搁得下，竖着挡道。"小满拿手在空墙上比了比，"拍照得靠门口那块光。"

　　隔壁摊主正打包，胶带撕得哗啦响，一箱一箱摞到过道边，摞得斜，最上面那箱拿膝盖顶着才没倒。听见她们说话，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半截胶带。

　　"新来的？"她问小满，"我劝一句，拍照别拍正面，拍侧面，显瘦。正面一拍，再好的版也垮。"

　　"记下了。"小满笑。

　　"还有，"摊主把胶带往嘴边一咬，撕断，"客人拿图来，先问量，别先说价。你一报价，他就拿你的价去压下一家。"

　　"知道知道。"

　　"你们年轻人都不信。"摊主把箱口按平，转身进去了，塑料凳上留着半杯凉茶，杯壁挂水珠。

　　正说着，真有个客人拿手机图过来，二十来岁，屏幕举到小满跟前，图是件短外套，领口带弧，像素不高，肩线那道糊了。

　　"这个能不能做？"

　　小满没接手机，先问："要多少件？"

　　"先……几十件？"

　　"几十是几十。"小满把本子翻开，笔帽咬在嘴里，"三十和三百不是一个价，料子也不是一个起订。"

　　"那先按一百。"

　　"什么时候要？"

　　"月底能出吗。"

　　"月底出不来。"小满报得干脆，"打版、确认样、裁、上机，最快十八天，碰上料子等还得往后。要不要开票？"

　　"票……再说。"

　　"那我给你留个号，你把图发过来，我让人看看肩线能不能推。"小满把号码写在便签上，撕下来递过去，便签是从本子最后一页撕的，边毛着，"推不出来我回你，不硬接。"

　　客人犹犹豫豫又补一句："差不离就行，不用一模一样。"

　　"差不离也得有个样子。"小满把笔帽扣回去，"您先把原图发清楚点，这张肩线糊了。"

　　人走了，过道那头有人推车过来，车轱辘压着地上的布毛，留一道印。小满低头在便签存根上写了两行，写完撕下来攥在手里，没给陈穗看。

　　陈穗站在挂钩旁边，一直没插话。她拿自己那本硬皮本，在背面空页上记了三行，字齐：

　　问价先问量
　　拍照另算，不进报价
　　退货谁担，单子上没写

　　记完把本子合上，没念出来。小满瞥了一眼，也没问记的啥，只说"走，吃饭"。

　　盒饭在市场后门推车上买，八块一份，米饭压得实，一荤一素，塑料盒盖扣不严，得拿手按着。两人坐在卷帘门槛上吃，门槛被晒得温，背后货架空着，风从过道穿过来，带着染料味和纸箱味。小满吃得快，扒两口抬头看一眼那排挂钩，说"这四个得换，歪的挂不住样衣"。

　　"你北边那边……啥时候不干的？"陈穗问。

　　"开春。"小满把一块骨头挑出来搁在盒盖边上，"并岗，库房归到前面楼了，我管的那柜工艺纸样一摞一摞交点，点了三天。钥匙是红绳拴的，交的时候我把绳解下来带走了，钥匙搁在桌上。"她拿筷子指了指自己手腕，红绳还在，褪成浅粉，"坐二十六小时车过来的，硬卧上铺，一路上没睡。"

　　"没找别的？"

　　"找了俩，一个站一天，一个押一个月工资。"小满把盒饭里最后两口扒完，"我跟你说，我不是非得开档口，我就是不想再替人点柜子。"

　　陈穗"嗯"了一声，没接"我懂"，也没把自己在版房翻三年旧样衣的事拿出来说。她把塑料盒盖扣紧，搁在门槛边，摆正。

　　"你那边还顺吗。"小满问。

　　"顺。"

　　"就一个顺字？"

　　"嗯。"

　　小满笑了一下，没追，把自己那只盒盖也扣上，两只并排搁着，间距一指。太阳挪过卷帘门顶，门槛上那道亮从脚边退到鞋尖，退得很慢。

　　下午两点两人分开。小满去前头找房东谈租金，手里攥着那张便签存根，走两步回头喊了句"晚上别迟到啊，账还没算呢"，喊完自己先走了，红绳在手腕上一甩。陈穗从市场东头出去，鞋底沾了层白灰，跟两年前下车那天一样，台阶棱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回版房还早，铁柜那格最末的纸卡角还翘着。她坐到案台边，把硬皮本翻到背面另一页——不是晚上要摊开算账的那几页，是隔开三页的空白处——把上午那三行重新誊了一遍，誊完在底下补了半行：挂钩换两个。写完拿笔杆在"没写"两个字底下点了点，没加别的。

　　笔帽扣上，啪一声。张师傅在另一头裁衬，剪刀走布，"嗤"一下，从这头到那头，不断。窗外染厂那边的白汽斜着走，比上午低了些。

　　傍晚小满发消息来，就四个字：带计算器。陈穗把那只太阳能计算器从抽屉里翻出来，按键发涩，按重了才出数，拿袖口擦了擦，搁进帆布包侧袋，木尺旁边。

　　那晚在小满租的屋算了一夜。屋在市场后头，一室，窗对着一排卷帘门，桌子上摊着四五张纸、一只计算器、两杯凉茶，风扇是落地扇，摇头的时候把纸角吹起来，得拿杯子压住。

　　小满一条一条报，陈穗一条一条记，记的是她自己那本硬皮本的背面，空页：

　　档口月租 8000　押二付一 24000
　　起订量 300 件/款面料账期 30 天工钱按件 4.5
　　拍照 800/款模特半天 300　快递 3.5/单
　　退货预留 8%　次品 2%　卷帘门电费另

　　算到第三遍，数合上了。小满把计算器一推，往椅背上一靠："你看，跑得动。头三个月不挣钱，第四个月回本，往后就是净的。"

　　"退货那八个点按什么算的。"

　　"同行都这么报。"

　　"咱们没数据。"

　　"那先按八个点跑，跑两个月再修。"小满拿笔把那行圈了下，"账不是这么算的，先活下来再修数。"

　　陈穗没接这句。她把纸拉过来，在"起订量 300"底下另起一行，写了"自己打版周期 10 天/款"，写完拿笔杆点了点："这个也得进成本。"

　　"进。"小满答得干脆，"你要打版就打版，我不拦。"

　　分歧是后半夜来的，不在纸上，在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张图。小满白天接了个客人的单，A4 打印，一件外套，领子改个弧度，口袋挪一下位置，旁边手写：照这个做，两千件，二十天。

　　"这个利润比自己打版高一半。"小满把图铺在桌上，指尖压着纸角，"人家不改标，就改领子，走量。"

　　陈穗看了会儿那张图。图是网上扒下来的，像素不高，肩线那道糊了，袖窿深看不出来，只能看见个轮廓。她拿皮软尺在图上比了一下，没比出数，把尺收了。

　　"这个我不接。"

　　"为啥。"

　　"推不出来。"她说，"肩斜不知道，袖窿不知道，料子克重不知道。做两千件，出了问题是我们的。"

　　"客人说照着差不离就行。"

　　"差不离得有个数。"

　　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急，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纸上压出个圈。

　　"陈穗，"她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得先交下个月房租。你要的那个数，等你有了档口再要也来得及。"

　　"嗯。"陈穗说。

　　就一个字。她没说"你这样不对"，没说"以后会出事"，也没把纪岚那套"要可复制"搬出来讲一遍。小满也没再劝，把那张 A4 图折了两折，塞回自己包里，折得齐。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把纸收了。账算完了，清楚，谁也没欠谁一笔，连酸豆角的钱都各付各的。小满把计算器归零，按了一下，屏幕上剩个 0。

　　"那我自己干。"她说。

　　"嗯。"

　　"你别觉得我……"

　　"没有。"陈穗把硬皮本翻回正面，那几行成本记在背面，她没撕，"档口开张告诉我一声。"

　　开张是七月底，市场西头，卷帘门新刷了蓝漆，门口摆两个花篮，红纸贴在门楣上，字是打印的，贴歪了一点。里头挂了十几件样衣，铁夹子夹肩线，跟版房那排一个挂法，只是底下没纸卡。小满穿了件新衬衫，站在门口跟人递名片，看见陈穗，抬手扬了一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陈穗没进去。她把手里那盒东西搁在门口的纸箱上，划粉，白的，一盒十二块，十二块能买三碗米粉。盒子是纸的，她拿铅笔在盒盖角上写了个"留半分"，写完觉得多余，没擦，搁下就走。

　　走出七八步，小满从门里追出来半截，手拢在嘴边喊："记账啊——"

　　陈穗没回头，抬了下手，手背朝后晃了一下。市场里卷帘门一家接一家往上推，哗啦，哗啦，铁片碰铁片，太阳刚照到西头这排，蓝漆亮得晃眼。她拐出市场口，鞋底又沾了层白灰，跟两年前下车那天一样，蹭了蹭台阶棱，没蹭干净。

　　回版房的路上下了阵急雨，没带伞，她在骑楼底下站了五六分钟。帆布包侧袋里那把竹尺被雨气润了一下，抽出来看，没变形。雨停了，骑楼檐上还在滴，滴在台阶上，一排小坑。

　　那天下午她把 Q-502 那件衬衫的第三次样衣上了架，领子没翻，袖口没堆，坐下下摆不翘。参数表填完，张师傅签字，样卡"版"那栏照旧三个字。她把卡插进铁柜，编号往下排，插到三百一十几，隔板又有点紧了，没垫木条，先那么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