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云沐心舍

16、第 16 章 电话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到版房的，座机，张师傅接的，喊她："北边来的。"

　　听筒里信号不好，有层沙沙的底噪。周桂芬说话比平常慢，先问吃了没，再问那边还下不下雨，第三句才说正事。

　　"腿磕了一下，不重。你别回来。"

　　"怎么磕的。"

　　"下台阶，踩空一级。"她那边有机子的声音，很轻，隔一会儿一下，"没事，别回来，来回票钱够买半匹布。"

　　"哪条腿。"

　　"左。不耽误事。"

　　陈穗握着听筒，听见那边有人把搪瓷缸搁到桌上，当一声，缸底那圈水渍磨了多少年也磨不掉。

　　"我请几天假。"

　　"请啥假。"周桂芬顿了顿，"你要回来就回来，别跟人说是为我。别人会说。"

　　"嗯。"

　　请了七天，扣全勤。回去坐的还是普快，硬卧下铺，二十六小时倒过来走一遍，这回没带帆布工具包，只背了个书包，里头塞了两盒药、一包纱布、一只新顶针——顶针是厂门口文具店买的，铜的，一块五，她想起三年前搬家时母亲捎的那只，还搁在北窗那间屋的灶台抽屉里，没带走。

　　到家是下午，楼道灯亮着，灯泡换过没多久，比上次白。门没锁，周桂芬坐在沙发上，左腿搁在小凳上，小腿裹着护具，脚踝那儿露出一截袜子。缝纫机从里屋挪到了客厅，机头搁在矮桌上，踏板够不着，边上堆着一摞没撬的裤脚，用蓝布盖着。

　　"活接了，不能退。"周桂芬先说这个，"你踩，我拆线。"

　　分工就这么定了。陈穗坐到机子前，脚一踩，机头走起来，哒、哒、哒，跟小时候够不到踏板那会儿不一样了，快慢都在脚脖子里。周桂芬坐旁边的小凳，腿搁着，手里拿拆线刀，一条一条把旧裤脚的线挑开，挑完把布捋平，往她右边一推，报一句："这条留半分。"

　　"知道。"

　　"上回你剪太秃，一洗就脱。"

　　"这回不剪秃。"

　　机子响着，谁也没提南方，没提离婚，没提那张协议上"铁皮饼干盒一只"那行字。中间周桂芬接了个电话，是三号楼李婶问裤子好了没，她回"明天，误不了"，挂了把电话机往里推了推，跟二十年前一样的位置。

　　药摆在小凳另一头，一盒，一天三次，温水。陈穗烧水，倒半缸晾着，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暖气片上半边凉半边热，陈建国拿扳手在放气阀那儿拧了一下，"哧"一声，过了一会儿那半边也热了。他没说话，把扳手擦了擦挂回阳台钩子上，出去了一趟，回来拎了袋萝卜。

　　七天里下了两场雪，都不大。第二天下午陈穗把蓝布底下那摞裤脚全撬完了，十九条，锁边、熨平、按门牌分成五小堆，拿旧毛线扎好。周桂芬靠在沙发上核对练习本——还是横过来记的那种，封面上"账3"，字歪，她自己写的，陈穗补了几行齐的，两种字混着，跟十几年前那本一样。

　　"三号楼二〇一，两条。"周桂芬念。

　　"在这儿。"

　　"五号楼四层那条，别跟别家混了。"

　　"单放着呢。"

　　第五天她把客厅那台机子的机油滴了两滴，踏板底下倒扣的搪瓷盆接住，盆沿那个缺口还朝里。周桂芬看着她弄，忽然说："你那边潮，机子别靠窗。"

　　"靠北窗，不靠南。"

　　"北窗也潮。"

　　"垫着呢。"

　　没再往下。第六天晚上父女俩在阳台站了会儿，陈建国看楼下，说了句"车在楼下，明天我送你"，陈穗说"不用，公交直达"，他"嗯"了一声，也没争。第二天早上车还是停在单元口，银灰色，后备箱擦过。她坐了，没提公交的事。

　　临走前周桂芬从床尾拖出个化肥袋，鼓鼓的，塞给她。

　　"布头。垫箱子、垫案板都行。"

　　"我带不了这么多。"

　　"挑出来的，不占地方。"周桂芬把袋口拢紧，拿一截旧毛线绕了两圈，扎了个活结，手指头有点抖，扎第二圈时绕歪了，拆了重扎，"你爸说你那边潮。"

　　陈穗拎着袋子，掂了掂，里头是卡其、藏青、月白，还有几块带浆的零头，硬，压手。她没说"其实我那边不下雨也潮"，也没说谢谢，把袋子搁在门边，转身去把那十九条裤脚的毛线结又紧了一遍。

　　"走了。"她说。

　　"嗯。"周桂芬没起身，腿搁在小凳上，手里的拆线刀搁在膝盖上，"到了打个电话，别打版房那台，占人家线。"

　　"打家里。"

　　火车开动时，窗外的站台往后退，煤棚、烟囱、自行车棚，一样一样缩小。她把化肥袋塞到铺位底下，塞不进，横着搁在脚边，旧毛线那个活结随着车晃，一松一紧，没散。

　　回南方那晚下了雨，巷子里卷帘门拉得比平常早。她把袋子拖回租屋，拆开毛线，挑了三块最厚的卡其，垫在帆布工具包底下，又拿两块压在案板腿下——那条短半分的腿早换了新垫，这回垫的是防潮，不是找平。剩下的照原样拢进袋里，毛线还是绕两圈，活结照旧，搁在门后。

　　风扇咔哒咔哒。她洗了手，坐下来翻改衣本，最后一页夹着的黑皮本复印件被带出来一角，那行"划粉一盒一元二"露了半截，她拿指头按回去，合上本子，皮筋捆好。

　　窗外染厂的白汽斜着往东走。她拿皮软尺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松开，平放在桌角，跟那张写了"带尺，别带话"的便条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