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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晴雨潮声 雨停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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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肆淮柘都没太反应过来。
原本一直裹着窗户的哗哗雨声,像是被谁猛地掐断了,只剩下风掠过木屋墙板低沉的嗡鸣。祝星燎的吉他还停在一段温柔的尾音里,指尖悬在琴弦上,他先抬了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哎?雨停了?”
他说着就起身往窗边凑,卫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瞅,语气里藏不住惊喜,“我还以为这破雨要下到半夜呢,他妈这边的天气真是捉摸不透。”
肆淮柘也跟着抬眼望出去。
厚重的乌云正在往海平面的方向慢慢退散,不是一下子全部散开,是一层一层挪开,灰调慢慢褪成浅淡的青蓝。雨雾薄了,远处的礁石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湿漉漉的沙滩反射着天光,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好像出太阳了。”肆淮柘低声说。
“走,去看看。”祝星燎回头看他,笑得张扬,“雨过天晴的法诺海滩,是真的绝,错过可惜。很多本地人就等着雨停这一会儿,专门过来等天光。”
店里剩下的客人也察觉到外面的变化,陆续起身结账,不少人嘴里念叨着要去海滩碰碰运气。壁炉里的火苗还在轻轻跳,暖融融的余温裹着周身,可祝星燎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吹海风了。
他跟帮忙看店的兼职小哥交代了两句,让对方盯着吧台,有人点单再喊他,自己随手抓了两件外套,一件扔给肆淮柘。
“穿上,沙滩上风大,刚下完雨,潮气重。”
肆淮柘接住外套,是一件薄款的防风夹克,带着淡淡的、属于祝星燎的味道。他没多说,默默套上,跟着祝星燎往外走。
推开酒馆木门的一瞬间,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空气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青草、海盐、湿润泥土混在一起,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石板路到处都是积水,一脚踩下去,轻轻溅起小小的水花。路边的野草挂着饱满的水珠,风一吹,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往海滩走的路上,已经能看见陆续往海岸去的人。有牵着狗散步的本地人,有背着相机的游客,还有结伴的年轻人,大家都慢悠悠的,没人急着赶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雨停之后的这片海,值得慢慢走过去。
“跟你说,”祝星燎走在他身侧,步子放得松,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话,“我刚来这边的时候,第一次赶上雨停看海,直接看愣了。之前总觉得网上那些照片都是修出来的,亲眼见到才知道,根本不用修。”
他踢了踢路边一小滩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语气带着点感慨:“平时晴天的海好看是好看,但是太吵了,到处都是游客。雨刚停这一阵不一样,海水颜色特别透亮,整个海岸都像刚被洗过一遍。”
肆淮柘安静听着,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前看。
越靠近沙滩,视野越开阔。
乌云退到远海,一大片柔和的天光铺下来,大西洋的海水褪去雨天那种灰蒙蒙的暗沉,一层一层由近及远,从浅青过渡到深邃的蓝。沙滩上的沙子吸饱雨水,踩上去软乎乎的,不会像大晴天那样干得硌脚,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没过一会儿,涨上来的潮水就会慢慢抹平。
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
有人坐在礁石上,安安静静望着海面;有人沿着海岸线慢慢散步,低声说笑;还有几个游客举着相机,对着海面不停按快门。之前雨天空荡荡的荒滩,这会儿慢慢热闹起来,却又不会像周末正午那样嘈杂拥挤,氛围刚刚好。
礁石那个老位置,今天吉他手也回来了。
他抱着吉他,慢悠悠拨着曲子,调子轻快,混着浪潮拍打礁石的声响,飘在风里。
“看吧,我说人不少。”祝星燎摊摊手,笑着转头看肆淮柘,“这帮人消息灵得很,雨一停,没几分钟就往海滩赶。”
肆淮柘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海面。
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落在起伏的浪尖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亮。海水卷上来,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回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远处的海岸线绵延着,连着漫山深浅不一的绿,这片翡翠绿岛,在雨过之后,绿色显得格外鲜活浓郁。
祝星燎带着他往人稍微少一点的一侧走,避开扎堆拍照的游客,停在一块不算特别大的礁石旁边。礁石表面还湿漉漉的,他掏出兜里揣着的纸巾,随便擦了擦,一屁股坐上去,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来坐。”
肆淮柘挨着他坐下。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意,比酒馆里的风凉很多,却一点都不刺骨。
“你平时很少专门出来看海对吧?”祝星燎侧过头看他,发丝被风吹得飘起来,“你下班大多直接来酒馆,很少往沙滩深处走。”
“嗯。”肆淮柘承认,“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看海,再好看的景色,也只是看过而已。风景再好,也没人一起分享,看完之后,还是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出租屋。
祝星燎听见这话,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眼底亮得像海面的碎光:“那以后可以喊我。店里不忙的时候,咱们就过来。”
肆淮柘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他垂着眼,看向脚下来回涌动的潮水,没有立刻回话,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
祝星燎也不逼他给出回应,自顾自继续说着,随口吐槽:“其实开店久了,有时候会烦。天天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问路线、问酒水、问哪里拍照好看,有的客人还挑三拣四,真他妈消耗人。”
“但只要抽空来海边坐一会儿,吹吹风,看着这片海,心里那股烦躁一下子就散了。”
他伸了个懒腰,后背靠着礁石,抬脸望向天上慢慢散开的云。
“我当初决定在法诺开这家雾岸灯栈,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片海。”
肆淮柘偏过头,看向他的侧脸。天光落在祝星燎脸上,柔和了他张扬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时应付客人的利落,多了一点松弛的柔软。
“之前在国内的时候,就总想着找一个靠海的地方待着。”祝星燎声音放轻,“兜兜转转,最后跑到爱尔兰来了。刚来的时候也难,手续一堆,房租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怕酒馆开不起来。当时心里还打鼓,想着要是干砸了,就灰溜溜回去。”
“还好撑下来了。”他笑了一声,语气轻松,“虽然时不时会遇到糟心事,但每天能看见这片海,就觉得值。”
肆淮柘安静听着,慢慢开口:“很厉害。”
他自己做不到这样。他习惯按部就班,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不敢轻易跳出安稳的圈子,更没有勇气孤身跑到异国,开一家靠海的小酒馆,承担所有未知的风险。
祝星燎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嗨,也谈不上厉害,就是不想一辈子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像你这样稳定上班,也挺好的,各有各的活法。”
浪潮持续涌上来,哗哗的声响连绵不绝。远处游客的说笑声、吉他手的琴声、海风声揉在一起,构成独属于这片海滩的声音。
有几个小孩子从旁边跑过去,踩着浅水,尖叫着追逐退去的浪花,笑声清脆。
肆淮柘看着那群奔跑的小孩,目光慢慢落回海面。云层越散越开,大片的蓝天露出来,和深蓝的大西洋相接,界限柔和。雨后的海层次丰富,近处清透,远处幽深,偶尔有海鸟贴着浪尖低低掠过,翅膀划过风。
“确实好看。”他轻声说。
是真心的。
之前来过很多次海滩,大多是黄昏,或是隔着酒馆玻璃窗远远看,从来没有这样,和祝星燎一起,坐在刚下完雨的沙滩礁石上,完完整整看一场雨过天晴的海。
“是吧!”祝星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同好,“我跟你说,很多游客来爱尔兰,直奔大城市,根本不知道法诺海滩雨停之后是什么样子。他们总以为出名的景点才好看,殊不知这种不期而遇的天光,才最难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调侃:“运气差的,赶上连着一周阴雨,待多久都见不到。咱们今天算是撞大运了。”
肆淮柘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觉得,能遇见祝星燎,才是撞大运。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只是一起听海浪,一起看云慢慢飘,看阳光一点点把沙滩上的积水晒干。
偶尔有海风把祝星燎身上的气息吹过来,混着海盐的味道,很舒服。
“等再过一阵子,小镇游客少一点,淡季的时候,海滩人会更少。”祝星燎忽然开口,“到时候咱们可以早点过来,看日出。日出的海,又是另一种味道,安静得很,几乎没什么人。”
肆淮柘抬眼看向他:“你起得来?”
祝星燎哈哈大笑,肩膀都跟着抖:“正常情况起不来,我是熬夜选手。但是跟你一起的话,我可以试试。”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风里,却让肆淮柘心口微微发暖。
他记下了。
天色慢慢往傍晚走,阳光的温度降下来,不再晒人,变成柔和的暖金色。海滩上的人依旧不少,但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各自守着一小块地方,互不打扰。
祝星燎抬手看了眼手表,啧了一声:“坏了,出来挺久了,店里那个兼职小孩估计忙不过来,万一一下子来一桌客人,他要慌。”
他从礁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细沙,伸手,下意识顿了一下,又收回手,只是看向肆淮柘:“咱们回去吧?”
肆淮柘点头,跟着起身。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酒馆的方向往回走,脚印一前一后,落在湿润的沙滩上,潮水跟在身后,悄悄抹掉一部分痕迹。
吉他手的曲子还在继续,温柔的旋律一路跟着他们。
“下次雨停,咱们还来。”祝星燎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像是一个随口定下的约定。
“好。”肆淮柘应声。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融进海风里。
往雾岸灯栈走的时候,远处海面的天光依旧绚烂,整片翡翠绿岛,在大雨冲刷过后,鲜活又温柔。人潮散散来来,海潮往复不息,而肆淮柘心里清楚,往后很多个这样的晴好傍晚,他都想和身侧这个人一起,站在这片海滩上,看海,听潮,吹大西洋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