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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落荒滩 爱尔兰的天 ...

  •   爱尔兰的天气,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白天上班的时候天色还只是微微发沉,风也温顺得没什么脾气,结果临近傍晚短短两个小时,整片天直接垮下来。

      黑压压的乌云平铺在大西洋海平面上,密不透风,把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捂死。风骤然变烈,裹挟着密密麻麻的冷雨,横着往小镇里灌,打在办公楼的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听得人心里发闷。

      肆淮柘对着电脑屏幕盯了一整天的数据,眼睛酸胀得厉害。

      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枯燥、重复、毫无波澜,一天天耗着人的耐心,磨着人的性子。在这座异国小镇独居快一年,日子过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循环往复,没有半点新意。

      唯一的变数,就是雾岸灯栈。

      就是祝星燎。

      临近下班,办公室里早就一片哀嚎。

      隔壁工位的小哥扒拉着鼠标,满脸生无可恋,低声吐槽:“这鬼天气真他妈服了,连着阴雨天,见不着太阳,人都快闷发霉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全是对爱尔兰阴间天气的怨念。

      肆淮柘没搭话,指尖利落保存好最后一份报表,关掉页面。他早就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这里阴晴不定的气候,只是今天心里隐隐揣着一点念想——不知道雨天的海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守着那间小木屋。

      准点打卡下班。

      踏出办公楼的瞬间,湿冷的狂风直接砸了过来。

      雨不算大,是这边最常见的绵密冷雨,雾蒙蒙的一层,看着不凶,沾在皮肤上却刺骨的凉,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整条街道空荡荡的,车辆寥寥无几,路人全都低头疾走,恨不得立刻钻进屋子躲开这糟心的风雨。

      所有人都在避海、避雨、避冷风。

      只有肆淮柘,脚步固执地拐向了法诺海滩的方向。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简约雨伞,伞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石板路面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滑发亮,路边的野草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垂着腰,风一吹,细碎的水珠四处飞溅。

      越靠近海岸,风声越浩荡。

      往日热闹喧嚣的法诺海滩,此刻彻底沦为一片荒滩。

      游客绝迹,散步的本地人不见踪影,常驻沙滩的吉他手也早早收摊离开。整片海岸线被灰白的雨雾彻底笼罩,天海一色,灰蒙蒙连成一片,翻涌的浪涛一遍遍狠狠拍击礁石,轰鸣声混着风雨,充斥整片天地。

      荒芜、冷清、寂寥。

      唯独半山腰那栋原木色的小酒馆,还固执地亮着一盏暖灯。

      在整片阴沉萧瑟的雨雾里,那点暖黄的光格外抓眼,像是荒芜世界里唯一的温柔落点,安安静静亮着,等一个愿意冒雨奔赴的人。

      肆淮柘看着那盏灯,紧绷了一整天的眉眼,无声松弛下来。

      收伞、抖落满身雨珠,他抬手轻轻推开雾岸灯栈的木门。

      风铃清脆一响,撞碎满室安静。

      门外是呼啸风雨,门内是融融暖意。壁炉里的炭火燃得正好,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跳跃,烘干了空气里所有潮湿。淡淡的麦芽酒香、烤坚果的焦香、木头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满身的寒凉隔绝在外。

      店里客人极少,零零散散两三桌,都压低声音说话,氛围安静得不像话。

      祝星燎正靠在吧台边,怀里抱着那把常弹的原木吉他。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深灰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扣在头上,柔软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前,少了平日里忙碌营业的利落劲儿,多了几分慵懒散漫的少年气。他指尖无意识拨着琴弦,零散的小调温柔又舒缓,刚好盖住窗外嘈杂的风雨声。

      听见风铃响,祝星燎几乎是秒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先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漫开透亮的笑意,语气又惊又无奈,带着点直白的吐槽:“哟,你来了啊!”

      肆淮柘随手把雨伞靠在门边,轻声应:“嗯。”

      “这天气你也往这边跑?”祝星燎放下吉他,撑着吧台微微前倾,眉眼间写满离谱,“外面风大雨大,海滩都空成荒地了,正常人谁下班不是赶紧窝回家躲着?”

      句句都是直白的吐槽,带着独属于他的鲜活烟火气,不刻薄、不刺耳,反倒满是熟稔的关心。

      肆淮柘听得心里软软的,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空荡的小店:“今天人少。”

      “可不是嘛。”祝星燎耸耸肩,抬手抓了抓头发,一脸摆烂的松弛,“这种鬼天气谁来逛海边?游客全都窝小镇商业街了,我这店今天冷清得离谱,闲得我都快长蘑菇了。”

      他说着,绕出吧台,自然地招呼肆淮柘落座:“老位置随便坐,今天没人跟你抢。窗边吹风位,独享整片雨中海景,VIP待遇。”

      肆淮柘顺着他的话,走向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边视野毫无遮挡,隔着一层微凉的玻璃,能将整片雨落荒滩的景色尽收眼底。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雨,翻滚不息的灰蓝色海浪,空旷无人的沙滩,萧条又静谧,有种晴天永远看不到的破碎氛围感。

      刚坐稳,祝星燎就端着一杯温热的饮品走了过来。

      不是往常的冰镇麦芽酒。

      透明玻璃杯里盛着暖融融的浅金色茶汤,冒着细碎的热气,清甜的果香缓缓散开,温柔又治愈。

      “今天不给你喝冰的了。”祝星燎把杯子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又细心,“下雨天湿气重,冷风灌身,再喝凉酒纯属找罪受。给你煮的热苹果茶,无酒精,暖暖胃,别回头感冒发烧。”

      肆淮柘垂眸看着杯里晃动的温热茶汤,心底掠过一阵细微的暖意。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独自看病、独自吃饭、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一场下雨,特意叮嘱他别喝凉的,会细心给他换一杯热饮。

      祝星燎的温柔从来都不刻意,全部藏在这些细碎又自然的小事里,悄无声息,却最戳人。

      “谢谢。”他低声道。

      “客气什么。”祝星燎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难得清闲,不用忙接单、不用忙收拾,就安安稳稳坐着陪他聊天,“反正我今天闲得慌,没人客,没人折腾,终于能歇口气了,他妈周末忙死,工作日闲死,这店开得也是够矛盾的。”

      肆淮柘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安静听他碎碎吐槽,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

      祝星燎真的太鲜活了。

      会累、会烦、会肆无忌惮吐槽糟心天气、吐槽离谱客流,所有情绪都坦坦荡荡摆在脸上,热烈又真实。和常年压抑沉默、情绪毫无波澜的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今天下班没加班?”祝星燎撑着下巴看他,好奇发问。

      “没有。”肆淮柘轻轻摇头,“这周进度提前赶完了,不用熬夜。”

      “那还算万幸。”祝星燎啧了一声,一脸共情,“你们这种文职数据岗真的太熬人了,天天对着一堆破数字,枯燥得要死,换我天天干这个,我迟早得疯,直接撂挑子跑路。”

      肆淮柘微微弯了弯唇角。

      是很枯燥。

      枯燥到无数个深夜,他坐在出租屋里,都不知道自己日复一日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因为有了这个雨天、这家小店、这个人,突然就多了一点盼头。

      店里很安静。

      零星几桌客人低声闲谈,壁炉柴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雨萧萧,海浪轰鸣。祝星燎不慌不忙陪着他坐着,没有刻意找话题尬聊,沉默的间隙也格外舒服,半点不尴尬。

      祝星燎看着窗外荒芜的海滩,忽然感慨了一句:“其实雨天的海边,也挺好看的。”

      晴天的法诺海滩是热闹的、明媚的、鲜活的,人来人往,烟火鼎盛。

      而雨天的荒滩,是安静的、孤独的、自带氛围感的。雨雾缠绕海岸线,浪涛层层叠叠翻涌,天地辽阔又孤寂,有一种极致清冷的美感。

      “嗯。”肆淮柘认同点头,“很好看。”

      比热闹的晴天,更让他心安。

      热闹属于所有人,而这样冷清安静的雨天海岸,是独属于他和祝星燎的独处时光。

      “我刚来这边的时候,特别讨厌下雨天。”祝星燎慢慢开口,语气松弛,像是在随口唠家常,“天天下雨,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心情跟着变差,开店没客流,出门不方便,真他妈烦死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雨雾,眼底温柔,“下雨也挺好,没人打扰,安安静静的,能好好歇一歇,能好好看看这片海。”

      肆淮柘看着他的侧脸。

      暖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少年气的眉眼温柔又干净。

      他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一时兴起,拐来了这片海滩,庆幸自己日复一日,坚持奔赴这一场晚风与温柔。

      两个人就这么静坐了很久。

      祝星燎偶尔吐槽两句天气,唠两句开店的琐碎趣事,偶尔说说小镇的趣事,话不多,句句生活化。肆淮柘大多时候安静倾听,偶尔应声,寥寥几句,却格外合拍。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风势渐渐小了一点,但雨雾依旧不散,牢牢裹着整片翡翠绿岛的海岸。沙滩上空空荡荡,只剩浪潮一遍遍冲刷礁石,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中途祝星燎起身去给壁炉添了两根木柴。

      火苗瞬间窜高,暖意更盛,把室内的潮湿彻底烘得干干净净。他回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碟刚烤好的坚果,放在肆淮柘面前。

      “吃点。”他随意道,“刚烤的,热乎的,配热茶刚好。”

      肆淮柘抬手拿起一颗,慢慢嚼着。

      酥脆的口感混着淡淡的焦香,很舒服。

      “你每天都这么准时过来?”祝星燎忽然问他。

      “嗯。”肆淮柘老实回答,“没事就过来。”

      “你也真够执着的。”祝星燎笑出声,眼底带着点宠溺的无奈,“刮风来、晴天来、下雨也来,我这小店是有什么魔力,把你勾得天天往这跑?”

      肆淮柘指尖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杯里的茶汤。

      魔力大概就是——这里有别人给不了的温柔,有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光亮,有唯一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紧绷、安安心心放松的人。

      这些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底。

      祝星燎也不逼他回答,自顾自接着说:“不过你来挺好的。你不来,我天天对着一堆陌生游客,客套营业,累死累活,一点意思都没有。有你这么个熟人安安静静待着,我反倒觉得踏实很多。”

      简单的一句话,轻轻落在肆淮柘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原来不止是他在贪恋这份温柔。

      原来祝星燎,也在期待他的到来。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彻底笼罩海岸。

      室内暖光融融,窗外雨雾沉沉,一暖一冷,一静一荒,极致反差,氛围感拉满。

      祝星燎闲着无事,重新抱起吉他。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温柔的凯尔特小调缓缓流淌出来,旋律软糯又舒缓,盖过窗外嘈杂的风雨声,填满整间小酒馆。

      他弹的曲子很慢、很软,适合雨天,适合独处,适合这样安静相依的时刻。

      肆淮柘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琴声,看着眼前弹琴的人。

      少年垂着眼,认真又专注,发丝被暖光染出温柔的金边,指尖在琴弦上起落有序,一举一动,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肆淮柘忽然觉得,异国的孤独好像被彻底抚平了。

      那些日复一日的枯燥、无人倾诉的疲惫、独居他乡的冷清,在这一刻,全都被这琴声、这暖灯、这个人,温柔治愈。

      雨落荒滩,风声萧萧。

      有人淋雨奔赴温柔,有人守灯静待归人。

      漫长阴雨天里,两个孤独的异乡人,在大西洋岸边的小木屋里,安静相伴,岁岁晚风,岁岁心安。

      暧昧没有大肆张扬,爱意没有直白诉说。

      只是在无数个这样安静细碎的瞬间,悄悄生根,慢慢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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