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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潮起言衷 阳光在木地 ...

  •   阳光在木地板上缓缓淌过,金辉漫过沙发扶手,落在祝星燎的眼睫上。

      他睡得并不沉。
      通宵彻夜闲谈带来的倦意沉沉裹住四肢,意识却始终悬在半梦半醒之间。身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还有肆淮柘平稳浅淡的呼吸,一点点落进空气里。他偶尔会掀开一丝眼皮偷瞄,看那人垂首读书的侧影,黑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心口便跟着轻轻发颤,又慌忙合上眼,假装依旧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酒馆门外传来远处小镇苏醒的动静。零星车轮碾过石板路,几声海鸟清唳,隔着厚厚的木门朦胧传进来。

      祝星燎缓缓睁开眼睛。

      睡了短短两三个钟头,眼底的青黑依旧没有完全褪去,脑子昏沉沉的,却再没有睡意。他微微转动脖颈,肩膀传来一阵酸胀,侧过头,便撞进肆淮柘望过来的目光。

      肆淮柘早就合上书,没有再看纸面,安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接的一瞬,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壁炉的炭火早已燃成薄薄一层灰白余烬,室内的温度降下来几分,窗缝钻进来带着海盐味道的风,撩动窗帘边角。昨夜那一整夜的话语,那些半藏半露的心意,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谈,此刻全部沉淀在这间安静的酒馆里。

      “醒了?”肆淮柘的声音很轻,怕惊扰这份平和。

      祝星燎坐起身,身上薄薄的针织毯顺着肩头滑落到沙发。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睡不踏实。”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晨雾彻底消散,大西洋的海面一览无余,远远能够看见层层叠叠涌向岸边的浪涛。小镇新的一天已经正式开启,再过片刻,酒馆的伙计便会前来上班,这份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密闭独处时光,就要结束。

      心底那股躁动,跟着海浪一同翻涌上来。

      祝星燎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眺望。沙滩上还没有大批游客,只有寥寥几个人沿着海岸线缓步闲逛。海风辽阔,浪潮声声不绝,好像在无声地引诱着人走向海岸。

      “想去海边走走吗。”他没有回头,声音散漫,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趁现在人还不多。”

      身后传来椅子腿轻擦地板的响动。

      “好。”肆淮柘应下。

      祝星燎随手抓过墙上悬挂的两件薄外套,将其中一件抛过去。简单将酒馆门窗检查一遍,确认炭火完全熄灭,锁好大木门,金属锁扣咔嗒一声轻响。

      走出酒馆,外面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驱散残留的困冷。石板路面还留着昨夜雨水浸润过的潮湿,踩上去微微发凉。两人并肩,顺着小镇蜿蜒的小路,朝着海滩的方向慢行。

      白日的Fanore褪去雨夜的朦胧,开阔明朗。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水,远处草坡铺展开大片鲜嫩的绿,海风迎面吹过来,掀起衣摆。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经过的本地居民笑着点头问好,简单的招呼过后,又重新归于安静。

      一路下行,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成粗粝沙砾,再往前,便是大片开阔的沙滩。

      大部分游客都聚集在靠停车场的那片平缓滩涂。祝星燎刻意拐向侧边,往人迹更少的礁石区域走。

      放眼望去,大西洋铺展向天际,茫茫蔚蓝与淡青的远天在地平线交融,没有边界。劲风自远洋奔袭而来,推着一重又一重滚滚白浪,奔撞向岸边林立的灰黑色礁石。浪峰高高掀起,轰然砸落,炸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轰鸣声沉沉隆隆,漫遍整片海岸。大块礁石被千万次浪潮打磨得光滑圆润,岩面上覆着深色湿润水痕,海风裹挟浓重的海盐气息,扑面而来。

      四周人烟稀少,只有海鸟盘旋掠过低空,潮声浩荡,天地辽阔得仿佛世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祝星燎踏上一块地势稍高、临近海水的礁石,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他微微眯起眼,望向无穷无尽的洋面。昨夜通宵、酒馆暖灯、壁炉茶香,那些在封闭房间里滋生的暧昧,来到这片浩瀚大海面前,被无限放大。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站定的肆淮柘。

      海风同样拂动肆淮柘的黑发,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日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褪去酒馆暖灯赋予的昏黄朦胧,露出原本干净澄澈的模样。他望向翻涌不息的海面,神情安静柔和,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祝星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对肆淮柘的喜欢,早就越过普通朋友的边界。从最初酒馆的初见,一次次黄昏共看落日,雨夜围炉闲谈,再到通宵达旦从黑夜聊至破晓。他贪恋和这人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会下意识在意对方的喜怒哀乐,会因为一个浅浅触碰心神大乱。

      可是这份心意,他始终不敢先说出口。

      少年人骨子里带着的骄傲,也藏着一份害怕落空的胆怯。他怕自己贸然捅破窗户纸,会打碎眼下这份难得安稳,最后连相伴在侧的资格都失去。

      又一重巨浪在礁石外侧积蓄抬升,轰鸣作响。

      肆淮柘在这一刻,转过了身。

      他不再看海,完完全全面向祝星燎。

      距离不远,浩荡海风穿梭在两人之间,隆隆潮声成为独属于他们的背景。肆淮柘素来内敛克制,极少会有这样郑重的神态,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整片大西洋的天光,情绪坦诚,没有半分躲闪回避。

      祝星燎的心猛地一提,一种预感骤然漫上心头,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祝星燎。”

      肆淮柘开口,海风揉碎他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祝星燎耳中。

      “有些话,我在酒馆的时候就想说。只是屋内灯火温狭,四面墙壁圈住方寸天地,总觉得不够妥当。”他目光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洋面,又落回祝星燎脸上,神色认真而诚恳,“在我心里,海边是辽阔的,可以承载人们的心事与烦恼。所以我觉得,可以来海边来讲。”

      话音刚落。

      那道蓄势已久的大浪轰然撞在礁石基座!

      雪白浪头骤然炸开,飞溅而起的冰凉海水劈头漫上来,细碎汹涌的水雾兜头泼洒。猝不及防,半片浪沫扑上礁石,打湿两人的鬓发、肩头与袖口。

      微凉咸湿的海水沾在脸颊,外套布料瞬间浸出一块块深色水迹。

      祝星燎下意识微微闭眼,发丝淌下细小水珠。可他没有后退半步,肆淮柘同样立在原地,没有躲闪。浪潮宣泄过后,哗哗海水顺着礁石沟壑往下回流,可那一瞬间浩荡的轰鸣,仿佛是大海对这份心事无声的回应。

      浪声稍稍回落,肆淮柘睫毛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却依旧稳稳看着祝星燎,没有中断。

      “最开始,我只是一间酒馆短暂的访客。我来到Fanore,只是路过,本没有打算为任何人和事停留。”肆淮柘缓缓开口,将心底埋藏许久的心事,一点点摊开,“可一次次推开雾岸灯栈的木门,看见你。看你弹琴,看你忙碌,看你笑得张扬鲜活。和你看海,听雨,整夜闲谈。不知不觉,我开始期盼每一次相见。”

      他素来不擅长热烈澎湃的言辞,告白没有华丽煽情的辞藻,全部是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真心。

      “我会在意你的疲惫,会贪恋和你独处的时刻。昨夜我们聊到天光破晓,那一整晚,我心里格外清楚。”

      肆淮柘的语速平稳,却藏着压抑许久的滚烫,海风掠起湿透的衣摆,周遭只有潮水往复的轰鸣。

      “我对你,早已不止朋友之情。”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祝星燎整个人僵在礁石之上。

      耳畔的浪声仿佛一瞬间被隔远,全世界只剩下眼前人的声音。他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在深夜胡思乱想,在落日底下暗自心动,可当真的听见这句话从肆淮柘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脑子有短暂的空白。

      他预想过忐忑,预想过慌乱,却没料到汹涌的欢喜会这样直接撞进胸腔,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肆淮柘没有催促,安静等待他的回应。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即便是已经鼓起全部勇气说出心底的爱意,骨子里的克制依旧还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喜欢你。”肆淮柘又重复一遍,声音稍稍放低,却无比坚定,“不是异乡偶遇的慰藉,也不是孤单时候的陪伴。是我想要往后很多个黄昏、雨夜、清晨,都能够陪在你身边。”

      咸凉的海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落在下颌。祝星燎耳尖烧得滚烫,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平日里能说会道、嘴皮子向来利落的人,此刻竟有几分语无伦次。

      “……你知不知道,我憋这话憋了多久。”祝星燎的声音带着一点颤,少年的张扬混着突如其来的动容,低低骂了一句,“妈的,我还以为要一直是我单方面胡思乱想。”

      海风卷过礁石,海鸟从远处海面掠过,留下一声长鸣。

      他向前踏出一小步,两人之间余下的那一点距离就此消散。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蒙蒙水雾,落在祝星燎眼底,盛着亮晶晶的光,那些藏了无数日夜的心动,终于不用再刻意掩藏。

      “肆淮柘。”祝星燎抬眼望进他的眼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也是。很早就是了。”

      “从哪一天开始的我说不清,可能是你第一次坐在酒馆角落安静听我弹琴,可能是我们雨夜站在屋檐下看雨,也可能是昨夜,我们坐着聊完整整一夜,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

      “每一次和你待在一起,我都觉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礁石之下浪潮不息,一浪推着一浪涌向海岸。方才那一记奔涌的浪涛,像大海收下两份迟迟才袒露的心意。

      肆淮柘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心事,终于落了地。浅淡的笑意漫开在他眉眼,那笑意不同于往日礼貌温和的浅笑,是真正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发自内心的舒展柔软。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祝星燎垂在身侧的手腕。他的掌心微凉,指节清瘦,牢牢扣住对方。

      触碰的瞬间,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皮肤蔓延上来。两人肩头发丝尚且滴着海水,浑身带着大西洋清冽咸腥的气息。

      祝星燎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用力,反手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交叠,十指慢慢相扣。海风穿过他们相握的指缝,带着浪沫残留的湿意。

      “太好了。”肆淮柘轻声说。

      没有激烈的拥抱,没有冲动的亲吻。在这片辽阔的海岸上,他们只是紧紧牵住彼此湿漉漉的手。暧昧拉扯的漫漫长路走到终点,那些黄昏、雨夜、炉火、琴声,无数细碎的片段,全部化作此刻实实在在的相守。

      远方海平面之上,日光灼灼,海面波光万顷。潮起,潮落,心事尽数交付大海。

      祝星燎望着两人交握、还沾着水珠的手,又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是肆意又明亮的笑。

      “以后,海边、酒馆、日出、雨夜,都有我们两个。”

      肆淮柘轻轻点头,目光温柔缱绻,落定在祝星燎的脸上。

      “嗯。都有我们。”

      海浪一遍遍扑向礁石,将所有隐秘的心动,收纳进无边无际的蔚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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