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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晨雾余温 朝阳爬过海 ...

  •   朝阳爬过海面之后,海雾没有立刻散去,薄薄一层浮在沙滩上方,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金色的晨光穿过去,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积着昨夜雨水的坑洼里,碎碎地盛着一汪晃动的天光。

      两个人还站在酒馆的木窗边,安静看了很久的日出,谁都没有先动。通宵熬出来的倦意是慢慢漫上来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疲惫,是软绵绵的,沉在四肢百骸里,眼皮发沉,脑子却格外清醒,心里胀胀的,装着一整夜聊不完的话。

      肆淮柘先轻轻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祝星燎眼下已经浮起一圈淡淡的青黑,平日里亮得张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浅淡的倦,他还在望着远处的海面,嘴角松松地抿着,神情少见地安静。

      “天已经亮透了。”肆淮柘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清晨这份安静,“店里要收拾吗?”

      祝星燎眨了眨眼,迟缓地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啊,对。”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蹭过眼皮,声音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伙计们上午十点才过来,一堆东西得我自己先理理,昨晚光顾着聊天,啥都没收拾。”

      他转身把推开的木窗轻轻合上,海风被挡在外面,酒馆里又重新裹着昨夜残留的、壁炉炭火和红茶混合的暖香。

      肆淮柘自然而然跟着他往吧台方向走:“我帮你。”

      “不用这么麻烦,你熬了一整夜,不去歇会儿?”祝星燎回头看他。
      “我还好。”肆淮柘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搭把手快一点。”

      祝星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推辞,扬了扬下巴,散漫地应下来:“行吧,那麻烦你了。酒杯先放到水池里,桌布我来叠。”

      酒馆大厅还维持着昨晚的样子。沙发上散落着之前抱过来的吉他,壁炉边堆着空了的木柴筐,吧台上摆着两个喝空的茶杯,茶壶底还留着一点冷却的茶渍。

      两人分开动作,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轻轻的响动。
      肆淮柘走到桌边,把散落在各处的玻璃杯收拢,小心叠好,送到水池里,打开冷水慢慢冲洗。水流细细的,冲刷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动作稳,指尖捏住杯身,仔细擦干净杯底的水渍,整齐倒扣在沥水架上。

      祝星燎蹲在一旁,把昨晚客人离开之后随意拢在一边的亚麻桌布摊开。布料带着淡淡的麦酒香气,还有一点潮湿的水汽。他低着头,耐心对齐边角,一下一下对折。通宵之后脑子有点发飘,动作慢了半拍,偶尔走神,盯着桌布的纹路发呆,回过神才发现折歪了,又拆开重新来。

      肆淮柘洗完最后一只杯子,转头就看见他这副样子。
      祝星燎撑着膝盖,半蹲在地上,视线放空,整个人蔫蔫的,困意已经压不住了。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往前轻轻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往旁边栽。

      肆淮柘几乎是下意识伸手,虚虚扶向他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祝星燎小臂的布料,两个人同时顿住。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瞬间,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好像都被抽走了。
      祝星燎猛地回神,僵在原地,垂着眼看向那只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肆淮柘的手指干净修长,温度偏凉,和他身上滚烫的体温形成很清晰的对比。

      肆淮柘也反应过来,指尖微微蜷起,没有继续用力,很快轻轻收了回去,手垂在身侧。
      “小心一点。”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浅淡的红。

      祝星燎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扑通扑通撞着胸腔。他赶紧直起身子,假装只是没站稳,抬手挠了挠后颈,嘴硬地扯出一个笑:“害,没事,就是困得脑子发飘,差点栽下去,丢人。”

      他嘴上说得随意,耳根却悄悄烧起来,视线不敢长久停在肆淮柘脸上,只能转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桌布,指尖都有点发僵。
      刚刚那一下触碰很轻,一瞬就分开,可那点凉意,像是牢牢印在了皮肤上。

      肆淮柘没有戳破他的慌乱,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轻声道:“你要是困,可以先靠着歇几分钟,剩下的不急。”

      “不用,这点活很快。”祝星燎把叠整齐的桌布放到柜子里,拉开冰箱门,探头往里看,“收拾完我做点早饭,家里只剩燕麦和苏打面包了,要不要凑活吃点?”

      “可以。”

      祝星燎从冰箱里拿出燕麦、一小罐黄油和浆果果酱,转身进了小厨房。灶台打火,蓝色火苗轻轻跳起来,小锅装上清水,他往里面倒进燕麦,拿木勺慢慢搅动。锅里慢慢升腾起淡淡的热气,甜香一点点漫开。

      肆淮柘收拾完剩下的杂物,走到厨房门口,斜斜靠着门框,安静看着里面的人。
      狭小的厨房被晨光填满,光线从上方的小窗落进来,落在祝星燎的发顶。他一边搅着锅里的燕麦,一边时不时低头打一个小小的哈欠,眼底的倦意藏不住,却还是认认真真盯着锅里,生怕煮糊。

      “果酱是镇上老太太自己做的,树莓的,甜得很。”祝星燎头也不回,随口跟他搭话,“我尝过一次,甜得齁人,我不爱吃,你要是喜欢可以多放。”

      肆淮柘记得。上次市集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树莓的酸甜味道,没想到祝星燎记在了心里。

      “我少放一点就好。”

      燕麦粥很快煮得绵稠,祝星燎关掉火,把粥分到两个粗陶碗里,又拿面包片放到烤架上。片刻之后,苏打面包烤得微微焦黄,边缘脆生生的。他把面包和粥一起端到靠窗的木桌上,拉开椅子。

      “坐吧。”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坐下。窗外晨雾慢慢散开,阳光越来越亮,远处的海面清晰起来,浪潮慢悠悠地起伏。

      瓷碗握在手里温温热热的。燕麦粥入口绵密,带着谷物本身的清甜,烤面包蘸上一点树莓果酱,酸甜在舌尖散开。他们吃得很慢,都没有怎么说话,安静地咀嚼,只有偶尔勺子碰到碗壁轻响。

      祝星燎吃了没两口,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眶都被催出一点湿润。他抬手抹了下眼角,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困,熬通宵果然扛不住。”

      粗话轻飘飘的,只有他会说,自然得很,没有半点刻意。

      肆淮柘放下勺子,目光落在他发青的眼尾,语气认真:“吃完去沙发上补一会儿觉。”

      祝星燎抬眼看向他,眼神朦朦胧胧的,带着困意,像没睡醒的猫。他本来想嘴硬说自己不用睡,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一个人睡没意思,店里空荡荡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听起来,像是直白的挽留。

      空气安静了一瞬。
      肆淮柘的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仁浸在晨光里,柔和得要命。他没有躲开,轻轻开口:“我在这里,不吵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砸在祝星燎心上。
      祝星燎的心跳又乱了,他慌忙移开视线,低头扒拉碗里剩下的燕麦,耳尖烫得厉害,嘴上含糊地应:“行吧,那我就眯一小会儿,别睡过头,伙计过来开门就麻烦了。”

      早餐很快吃完,肆淮柘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水声再次响起,祝星燎走到壁炉旁边那张宽大的旧沙发,身子一歪,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沙发上还留着昨夜的温度,裹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他侧躺着,脑袋枕在布艺靠枕上,眼睛却没有闭上。目光穿过大厅,落在厨房门口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肆淮柘站在水池前,脊背挺直,动作从容,阳光落在他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祝星燎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心里乱糟糟的,欢喜和忐忑缠在一起。
      他很早就清楚,自己对肆淮柘早就不是普通朋友的感觉了。一起看海、打球、逛市集,昨夜通宵聊天,从天黑讲到日出,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舒服,想要更多这样的时刻,舍不得这个人走。

      可他不敢说。
      怕一说出口,现在这种安稳的距离就碎掉,连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

      肆淮柘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出来,看见沙发上的人睁着眼睛发呆。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旁边,拉过旁边一把木椅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怎么不睡?”

      祝星燎转过头看他,睫毛轻轻颤动:“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祝星燎顿了顿,话在嘴边绕了一圈,不敢直接说心里的喜欢,只能挑一个安全的话题,“想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小镇。”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肆淮柘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原本计划,再过半个月就动身。”

      半个月。
      祝星燎心里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海水漫过,闷闷的发堵。
      他早就猜到肆淮柘不会长久停留在这里,这个人像是风,习惯四处漂泊,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可听见确切的时间,心里那股失落还是压不住,沉甸甸堵在胸口。

      他不想让肆淮柘看出来自己的慌乱,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这样啊,时间过得还挺快。”

      “嗯。”肆淮柘抬眼看向他,目光很深,“我本来以为,这里只是中途落脚的一站。”

      “现在不是了?”祝星燎下意识追问。

      肆淮柘没有立刻回答,就这么安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把所有疏离都化开。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我开始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这里的海,舍不得小镇安静的风,更舍不得这间酒馆,舍不得酒馆里的这个人。
      话没有挑明,可里面藏着的心意,几乎要漫出来。

      祝星燎盯着他的眼睛,呼吸都放轻了。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喜欢、忐忑、害怕离别,还有一点点按捺不住的期待,全部搅在一起。
      他差一点,就顺着这股劲,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直接说出口。

      可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还不是时候。

      他移开视线,抬手拉过一旁薄薄的针织毯子盖在身上,往沙发深处缩了缩,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软:“那你多留一阵子也好。”

      说完,他闭上眼。
      说是要睡觉,其实根本睡不着。身边不远的地方,坐着肆淮柘,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肆淮柘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本书,慢慢翻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很轻,是很好的白噪音。

      阳光慢慢在地板上挪动位置,从窗边一路爬到沙发脚。
      祝星燎闭着眼,意识昏昏沉沉,困意一波一波涌上来。他偶尔会偷偷掀开一条眼缝,悄悄看一眼旁边看书的人,看见肆淮柘垂着眼,安静认真的侧脸,又飞快闭上眼睛,心跳咚咚的。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晨雾散尽之后干净的海盐气息,轻轻掀动书页。
      酒馆里安安静静,阳光温柔,一屋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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