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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又见 昨天那一场 ...

  •   昨天那一场加班带来的烦躁,算是在雾岸灯栈彻底散干净了。

      但第二天醒过来,该头疼的东西一样没少。

      爱尔兰的天亮得特别慢,早上七点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海风贴着窗户刮,呜呜的响,听着就懒懒散散的,让人压根不想起床。

      肆淮柘躺在床上睁着眼,愣了好几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工作报表、没核对完的数据、上司昨天那句轻飘飘的“明天一早我要全部核对完”。

      真的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操。”

      翻身坐起来,被子随手一掀,凉意瞬间扑上身。这边的气候就是这样,哪怕没下雨,空气里永远裹着一股湿冷,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浑身不得劲。

      独居久了,生活过得极度机械化。

      洗漱、烧水、泡简单的麦片、换衣服、拿钥匙出门。

      没有惊喜,没有多余的热闹,日复一日,一模一样。

      他住的小镇居民区离办公区不远,步行十几分钟。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遇见一两个本地居民,穿着厚外套低头赶路,谁也不搭话。整片小镇安静得离谱,安静到有时候会让人错觉,这整片天地好像就只剩他一个外人。

      来这边工作快一年。

      说实话,累。

      不是身体上那种剧烈的累,是心里那种磨人的、日复一日重复的疲惫。没人说话,没人吐槽,没人等他下班,每天就是工作、回家、睡觉,三点一线,枯燥得他妈离谱。

      以前刚来的时候还会想着到处逛逛,后来忙起来、倦起来,连出门的欲望都没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昨天傍晚。

      就那么鬼使神差拐去了法诺海滩,鬼使神差走进了那家雾岸灯栈。

      肆淮柘走路的时候,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祝星燎的样子。

      很亮,很鲜活,笑起来特别松弛,跟这片阴沉压抑的海岸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酒馆暖黄的灯光,记得窗户外漫上来的海雾,记得祝星燎随口提醒他的那句“晚上海风大,路上小心”。

      很细碎的一句话,却让他沉闷了一整天的心情,软下来不少。

      一整天的工作,肆淮柘都有点心不在焉。

      手上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却总不经意飘向海边那间小木屋。

      他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胡思乱想的性格。

      纯粹就是——太久没遇见过这么舒服的人、这么舒服的氛围了。

      温柔、有分寸、不刻意讨好、也不冷淡疏离。

      恰到好处。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

      今天没有加班,上司临时开会,没来得及塞烂摊子给他。

      肆淮柘收拾东西的时候,心里莫名松了一大口气,甚至隐隐生出一点期待。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为一个陌生酒馆老板、一间海边小店,惦记成这样。

      但脚步很诚实。

      没有走回家的老路,自然而然,拐向了去往法诺海滩的方向。

      傍晚的海岸,比昨天更温柔一点。

      天色是浅浅的灰蓝,雾很薄,没有昨晚那种白茫茫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厚重感。海风徐徐吹过来,带着海水淡淡的咸,不冷,反而有点舒服。

      草坡上的青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晃,远处沙滩依旧零星有人散步。

      最熟悉的,还是那道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依旧是沙滩靠礁石的位置,依旧是慢悠悠的凯尔特小调,琴弦轻轻拨动,调子懒散、自由,带着异国海岸独有的松弛感。

      肆淮柘沿着草坡慢慢往下走。

      视线往前一落,很轻易就看见了那栋原木色的小木屋。

      雾岸灯栈。

      灯光照旧早早亮了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暖融融的,格外显眼。

      像是这片清冷海岸上,唯一不灭的温柔落脚点。

      他走得不快,慢悠悠的,算是散步。

      昨天来的时候满心烦躁,根本没心思好好看周围的风景。今天心态松下来,才真正察觉到,这里是真的好看。

      不惊艳,不轰轰烈烈。

      就是安静、治愈,能把人心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抚平。

      走到酒馆门口,木门依旧虚掩着。

      他抬手轻轻推开。

      风铃“叮铃”一声,清脆悦耳。

      店内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麦芽酒、坚果、木头温润的味道,混得刚刚好,让人一踏进来,整个人瞬间放松。

      店里客人比昨天稍微多一点点,但依旧不吵。

      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氛围舒缓又安逸。

      肆淮柘视线下意识扫向吧台。

      下一秒,他看见了祝星燎。

      今天的祝星燎换了件浅色薄卫衣,袖口随意卷着,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小臂。头发微微有些乱,应该是刚刚抬手随意抓过,带着一点随性的慵懒。

      他正在低头整理酒架上的酒瓶,指尖动作熟练又轻快。

      听见风铃响,祝星燎自然而然抬头看过来。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眼睛轻轻一亮,立刻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营业的假笑,是很真切、松弛、带着一点“哦,你又来了”的熟稔感。

      “哎,晚上好。”祝星燎开口,声音清亮好听,“又来了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过分热情,没有刻意搭话,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肆淮柘心头微松,轻轻点头:“晚上好。”

      他本来还在想,昨天只是匆匆一面之缘,今天再来,会不会有点尴尬。

      结果祝星燎这态度,直接把那点生疏和拘谨全消没了。

      “今天下班挺早。”祝星燎随手把最后一瓶酒摆好,撑着吧台看向他,“没加班?”

      “嗯,今天没堆活。”肆淮柘轻声答。

      “那挺好,总算不用被工作压榨。”祝星燎笑着吐槽一句,语气很生活化,“这边工作是真的他妈折磨人,我听好多来小镇工作的华人都抱怨,节奏快、压力大,熬人得很。”

      难得听见有人在他面前说这么直白又接地气的话。

      肆淮柘微微抬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确实。”

      太熬人了。

      熬得人有时候真的很烦,烦到想直接摆烂。

      “还是老位置?”祝星燎指了指窗边那张桌。

      “嗯。”

      “行,你先坐。”祝星燎点头,“还是麦芽酒吗?”

      “对。”

      “马上来。”

      肆淮柘走向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视野开阔,薄雾笼着海面,落日残留的浅金铺在海平面上,温柔得不像话。沙滩上的吉他声清清楚楚飘进来,顺着海风,钻进窗缝,绕在耳边。

      比昨天更清晰、更治愈。

      他单手抵着窗沿,安静往外看。

      没过两分钟,脚步声走近。

      祝星燎端着酒杯过来,轻轻放在他桌上,杯壁带着微凉的水汽。

      “今天天气比昨天舒服多了。”祝星燎顺势在桌边站了两秒,很自然地搭话,“昨天那雾太凶了,压得人心里闷得慌。今天刚好,晚风很舒服。”

      “嗯。”肆淮柘应声,“挺好。”

      “你是不是每天下班都走这边?”祝星燎随口问。

      “不是。”肆淮柘老实回答,“昨天第一次。”

      祝星燎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哦?那我还挺荣幸,能让你特意绕路再来一次。”

      这话带点小小的调侃,很轻,不暧昧,分寸刚刚好。

      肆淮柘耳尖微热,没接话,只是低头抿了口酒。

      祝星燎也不逗他,很识趣地转了话题。

      “这边法诺海滩其实很少有华人专门过来逛。”祝星燎看着窗外海面,慢慢说道,“大多数华人都是来工作的,每天公司宿舍两点一线,忙得根本没空看风景。”

      肆淮柘抬头:“你也是?”

      “我不一样啊。”祝星燎笑得松弛,“我是自己选的,过来开店过日子的,累了就休息,无聊了就看海弹琴,自由得很。”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语气带点小得意:“就是偶尔忙起来也会累,累到想骂人。”

      肆淮柘看着他。

      祝星燎整个人都是鲜活的、热烈的、有烟火气的。

      会累、会吐槽、会开心、会放空。

      不像他,日复一日活得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麻木、沉默、压抑。

      莫名的,有点羡慕。

      “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祝星燎主动问。

      “文职,数据整理。”肆淮柘简单概括。

      祝星燎一听就懂,皱眉:“那是真枯燥,天天对着一堆数字,换我我得疯。”

      “确实。”肆淮柘终于多说了两句,“很枯燥,重复性很高。”

      “那你也太能忍了。”祝星燎叹气,“换我天天干这个,我早晚跑路。”

      肆淮柘低低笑了声。

      是真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能扛,扛得有点离谱。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不刻意找话题,不尴尬,沉默的时候也舒服。

      酒馆里轻柔的音乐、客人低低的交谈声、窗外不断传来的海浪声、远处持续不断的吉他弦音,全部揉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其安稳的氛围。

      肆淮柘慢慢放松下来。

      一整天积压在心里的疲惫,一点点散开。

      祝星燎没有一直站在这边打扰他,聊了几句就回吧台忙活,给足他独处放空的空间。

      忙一会儿客人,有空就抬眼往窗边看一眼。

      偶尔视线撞上,就彼此轻轻点个头,笑一下。

      不用说话,也很舒服。

      肆淮柘一杯酒喝得很慢。

      他看着窗外沙滩上零星散步的游客,看着晚风轻轻卷动草坡的野草,看着远处海面缓缓起伏的浪潮。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原来异国的傍晚,也可以不那么孤单。

      原来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枯燥和疲惫。

      原来随便一个傍晚,一间小酒馆、一阵晚风、一段琴声、一个温柔懂分寸的人,就足以治愈所有糟心。

      天色慢慢彻底暗下来。

      薄雾依旧飘在海面,不厚重,轻飘飘的,把夜色衬得格外温柔。

      沙滩上的吉他手换了首更舒缓的曲子,弦音温柔得不像话,顺着晚风漫过整片草坡,灌满整间雾岸灯栈。

      肆淮柘看着窗外,静静听了很久。

      中途祝星燎端了一小碟烤坚果过来,放在他桌边。

      “免费的。”他弯着眼笑,“配酒吃,别空腹喝。”

      “谢谢。”肆淮柘抬眼看他。

      “小事。”祝星燎摆摆手,语气随意,“以后常来,我这边随时有空位,随时欢迎你过来发呆。”

      这句“常来”,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是默认了,往后无数个傍晚,他都会来这里、都会遇见他。

      肆淮柘心口轻轻颤了下。

      没应声,但心里默默应了。

      会的。

      他应该会经常来。

      毕竟在这座陌生的异国小镇,在日复一日枯燥麻木的生活里,能让他觉得放松、舒服、愿意停留的地方,好像也就只有这一间雾岸灯栈,只有眼前这个热烈又温柔的祝星燎了。

      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过桌角。

      又是一个温柔绵长的海岸傍晚。

      而他们的故事,在徐徐晚风里,刚刚慢慢熟络,悄悄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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