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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岸初逢 爱尔兰的 ...

  •   爱尔兰的黄昏总是拖得很长,天光不会一下子沉下去,像是被大西洋咸湿的海风浸软了,一点一点,从透亮的钴蓝,慢慢晕成发灰的青。

      肆淮柘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手腕上的表针稳稳指向六点四十,比他原定下班的时间晚了快两个小时。上司临时甩过来的加急报表,硬生生把他扣在工位上,对着一堆枯燥的数据熬到现在。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键盘冰凉的触感,胸腔里闷着一股散不开的烦躁,说不上是暴怒,就是沉甸甸的,堵在心口,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在这边工作快一年了,租的小屋离这片海滩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往常加班晚了,他大多直接沿着公路回家,煮点简单的东西吃完,洗漱睡觉,日子循环得安静又刻板。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想直接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脚步下意识拐向了另一条路,通往法诺海滩的草坡步道。

      风迎面吹过来,裹着海水独有的腥甜凉意,一下扫走了一部分写字楼里闷出来的燥热。

      草坡上长着大片低矮坚韧的青草,被海风常年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伏。远处的海面铺在视野尽头,一层薄薄的雾从水面浮起来,慢悠悠往岸边挪。沙滩上零星有几个散步的游客,人影淡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点。然后,肆淮柘听见了吉他声。

      不是很喧闹的调子,慢悠悠的,是凯尔特民谣特有的松弛婉转,弦音被风扯得忽远忽近,断断续续,顺着草叶一路飘到他耳朵里。他抬眼往声音来的方向望,草坡下方靠近沙滩的礁石边,坐着一个抱着吉他的男人。

      琴声就是从那里来的。

      肆淮柘慢慢往下走,帆布鞋踩在带着潮气的草地上,软乎乎的。沙滩沙质细腻,踩上去微微下陷,浪一波一波漫上来,又悄悄退回去,留下一道湿润发亮的水痕。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小段,目光穿过朦胧的雾气,看见了草坡上方那栋木屋。

      木墙是浅原木色,屋顶铺着深灰的瓦片,窗子里漏出暖融融的黄光,在这片偏冷的灰蓝色暮色里格外显眼。木屋外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四个字:雾岸灯栈。

      他之前听小镇上一起共事的人提起过这家酒馆。都说老板人很好,酒馆氛围舒服,不吵不闹,是这片海岸上很受欢迎的地方,只是他一直没有来过。

      此刻暖光落在海面,和远处落日残留的一点淡金融在一起。肆淮柘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心口那股烦闷还没有散去,他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喝一点东西,安安静静吹会儿海风。

      于是他抬脚,踏上通往木屋的石板小路。

      木门没有上锁,只虚掩着,一推就发出轻微、低沉的“吱呀”一声。

      酒馆里面和外面清冷的海岸完全是两个世界。暖黄的吊灯垂在木桌上方,墙面贴着一些旧海报,还有客人随手留下的拍立得照片,边角微微卷起。空气中飘着麦芽酒淡淡的香气,混着一点烤坚果的味道,不浓烈,温温的,裹住人的感官。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说话都放低了音量,没有人高声喧哗,刚好契合这里松弛的氛围。

      “晚上好。”

      一道清亮鲜活的声音落进耳朵里。

      肆淮柘抬眼,看见吧台后面站着的人。

      祝星燎身上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正擦着玻璃杯,指尖捏着白布,动作轻快。眉眼生得很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扬着,是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热烈、很好相处的样子。

      肆淮柘顿了一下,他很少主动开口,声音偏淡:“晚上好。”

      “第一次来?”祝星燎把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吧台,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过度打量,分寸刚刚好,“想喝点什么?我们有本地的麦芽酒,也有无酒精的苹果气泡饮。”

      肆淮柘扫了一眼吧台后方的酒单,目光又飘向侧面的大窗,窗子正对外面的草坡和海滩,隔着玻璃就能看见翻涌的海面和漫上来的薄雾。他想坐那里。

      “靠窗的位置有人吗?”他问。

      “空着的。”祝星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随便坐,想喝什么想好了喊我就行。”

      “一杯麦芽酒,谢谢。”

      “好嘞。”

      肆淮柘走到靠窗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桌面带着木头打磨之后温润的质感,窗玻璃凉丝丝的。他手肘抵在窗沿,往外看。外面的雾又浓了一点,沙滩上的吉他手还在弹,琴声断断续续穿过敞开的一道窗缝,飘进来,和酒馆里轻柔的背景音缠在一起。

      没过多久,脚步声走近。祝星燎端着一杯酒过来,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自然:“小心有点凉。”

      “谢谢。”肆淮柘低声道谢。

      “没事。”祝星燎没有立刻走,就站在桌边,随口搭话,“今天加班了?看着有点累。”

      肆淮柘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能看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概是神色实在藏不住疲惫,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边下班晚的话,走这条道吹海风很舒服,就是晚上海边风大,等会儿走的时候注意一点。”祝星燎说话的语气很放松,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像是和一个熟客闲聊,“最近海上雾总是起来得早,有时候晚一点,连沙滩的路都看不清。”

      肆淮柘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雾气,点头:“嗯,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慢慢坐,有需要随时叫我。”祝星燎说完,才转身回到吧台那边,继续打理手里的东西。

      肆淮柘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麦芽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后劲很柔和。他没有大口喝,就握着杯子,安静地望着窗外。

      海浪一下一下撞在沙滩上,节奏恒定。远处的海面和雾融成一片模糊的灰,只有零星几盏海岸的路灯,在雾里晕开小小的光圈。沙滩上的吉他手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更缓,像是在和海浪对话。

      他很少有这样放空的时候。平日里工作填满大部分时间,下班之后就是独自待在出租屋,日子安静,却也单调,长久下来,连可以说说话的人都不多。同在爱尔兰的华人不算少,但大多只是工作上的交集,下班之后,各自退回自己的小世界。

      在这里不一样。周遭有低低的交谈声,木头的暖香,酒气,还有源源不断从窗外送进来的海风和琴声,热闹但不聒噪,他可以安心地躲在这片角落里面,不用思考报表,不用处理消息,什么都不用想。

      他看见吧台后的祝星燎。有人过去点单,祝星燎笑着应答,动作利落,偶尔和熟客聊两句,语气鲜活明亮。他身上那种热烈自在的气质,和这间安静的酒馆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明明是两种反差,放在一起,却格外和谐。

      偶尔有客人离开,推门的时候带进一股更凉的海风,风铃在门上方轻轻叮铃响一声,很快又归于平稳。肆淮柘一杯酒喝得很慢,大半时间只是安静看着外面的海。

      中途祝星燎又过来一趟,问他要不要再加一点坚果,免费的,配酒刚好。肆淮柘摇了摇头,说不用,祝星燎也不勉强,冲他笑了一下,又走开。没有过多的打扰,恰到好处的关照,不会让人觉得有负担。

      肆淮柘很喜欢这种距离感。

      时间一点点往后滑,天色彻底沉下来,雾更厚了,远处的海面几乎看不见轮廓,只剩下海浪持续不断的声响。沙滩上的吉他手停下了弹奏,收拾吉他,沿着步道走远,琴声慢慢消失在风里。

      酒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走一批,又零星进来几个,一直维持着不拥挤的状态。

      肆淮柘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八点。他坐了快一个半小时,心口那股加班带来的沉闷,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钱包,准备结账。起身走到吧台前,祝星燎正在擦杯子,听见动静抬眼看他。

      “要走啦?”

      “嗯。”肆淮柘把钱递过去,“结账。”

      祝星燎收好钱,指尖在收银机上点了几下,找给他零钱。“回去路上小心,雾大,步道有点滑。”

      “好。”肆淮柘把零钱收好,顿了顿,又多说一句,“酒馆很好。”

      祝星燎眼睛亮了一点,笑得更舒展:“喜欢就好,以后有空可以常来。”

      肆淮柘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推开木门,晚风立刻裹着潮湿的雾气扑上来,凉意漫上脸颊。他回头望了一眼木屋的窗,暖黄的灯光稳稳落在雾里,像海上一盏小小的灯。

      他沿着草坡步道往回走,身后酒馆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门合上。

      海浪声依旧在耳边。肆淮柘揣着那一点酒馆里带出来的暖意,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去想下次会不会再来,只是心里清楚,今晚这个藏在法诺海滩边上,名叫雾岸灯栈的小酒馆,还有那个叫祝星燎的酒馆老板,已经留在他的印象里了。

      大西洋的雾,还在慢慢漫过整片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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