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随风领》静水志

3、侯府夜宴

　　登基之后，秦观照着商定的步子走。
　　他对勋贵大臣多加礼遇，凡事先问辅政大臣意见，很少自己拿主意，摆出一副“垂拱而治、依赖老臣”的姿态。
　　永宁侯等人果然越来越放心，渐渐把少年天子当成摆设，行事越发张扬。
　　九泉州也彻底扮演好了“闲散世子”的角色。
　　每日跟着父亲读书、练字。偶尔陪九域下棋、赏画，从不提及半句朝政。京中流言渐起，都说靖王世子庸碌温顺，半点没继承老靖王当年的锐气。
　　九域听了反倒满意，觉得儿子终于沉下心性，懂得避祸了。
　　他不知道，每到深夜，儿子的小院里就堆满了各处送来的密报。
　　勋贵结党营私的证据、各地官员的任免、地方灾情的实情……九泉州一一整理成条，悄悄送入宫中，替秦观摸清朝堂脉络。
　　这日，管家递进来一张烫金请柬：“王爷，世子，永宁侯府送来的，下月赏花宴，请二位过府一叙。”
　　九域拿起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赴宴。世子也不用去。”
　　是。”管家刚要退下，九泉州却开口了。
　　“父亲，”他斟酌着道，“永宁侯毕竟是朝中重臣，人家递了帖子，我们全推了，反倒显得刻意。”
　　九域皱眉：“那种场合都是老狐狸，你年纪轻轻，别被人套了话去。”
　　“儿子知道分寸。”九泉州笑道，“我就去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不多言不多事，只当是去赏赏花。总不去，人家还以为我们靖王府怕了他，反倒不好。”
　　九域沉吟片刻，觉得也有道理。靖王府可以避世，但不能显得怯懦。
　　“也罢，你就去一趟。记住，少说话，少喝酒，别掺和他们的议论。”
　　“儿子记下了。”
　　九泉州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神色。
　　他必须去。
　　永宁侯递帖子本就是试探，次次推拒，对方反而会起疑心，觉得靖王府在暗中布局。他去一趟，表现得闲散平庸、对朝政毫无兴趣，才能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心。
　　当然，这些都不能让父亲知道。

　　几日后，如期而至。
　　九泉州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不带护卫，只带了元贞一个随从，坐普通马车过去。
　　侯府门前车水马龙，高官显贵的仪仗排了半条街，相比之下，他这辆青布马车显得格外寒酸。门口迎客的管家起初都没在意，等看清是靖王世子，才连忙上前见礼，神色却没多少恭敬。
　　九泉州也不在意，微微颔首便往里走。
　　后园宾客云集，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几乎都到了。
　　九泉州一进来，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有人好奇打量，有人刻意疏远，也有人凑上来寒暄几句，话说得客套，眼神里却没多少敬重。
　　“我去敬酒，你自己在这。”
　　九泉州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也不主动攀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端着茶盏慢慢喝。看似闲散，实则把园中众人的走动、派系的交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甚至故意表现得有些局促，对朝堂话题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在家读书习字，不懂这些。
　　旁边几个官员暗地里交换眼神，都暗笑靖王世子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
　　宴至中途，偏厅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男子暴怒的呵斥：
　　“废物！拖下去！杖毙！”
　　满座皆惊，纷纷转头望去。
　　九泉州也抬眼望过去，只见偏厅门口，一个少年仆役立在地上，身前是碎裂的白玉茶盏，侯府世子赵文彦正指着他怒骂，脸色铁青。
　　那少年穿着粗布仆役服，身形单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脊背却挺得很直。
　　九泉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眉眼清隽，气质温文，哪怕一身粗衣，也掩不住傲骨。
　　像极了……很多年前，因科场案落马的许侍郎。
　　他心里微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周围宾客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人出声求情。一个下等仆役而已，打碎了御赐玉盏，打死也是活该。
　　赵文彦扬着手，眼看巴掌就要落下去。
　　九泉州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出事的人，名许随风。
　　他被卖到永宁侯府才半月，一直在后院劈柴挑水。今日宴客人手不够，管事见他看着干净老实，便临时调他去偏厅端茶。
　　许随风心里清楚，这地方贵人云集，半点错都犯不得，因此步步小心。
　　可麻烦偏偏找上门。
　　他端着茶盘走过廊下，两个侯府家奴故意迎面撞来，他躲闪不及，手里最贵重的羊脂玉盏脱手飞出，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出去，正好打湿了路过的赵文彦的衣袍。
　　许随风脸色一白，当即跪下：“大人恕罪，小人失手，甘愿受罚。”
　　“失手？”赵文彦冷笑一声，抬脚踹在他肩上，“先帝御赐的玉盏，你十条贱命都赔不起！拖下去，杖毙！”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扭他。
　　许随风挣扎了一下，抬头看向赵文彦，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怯懦：“世子明鉴，是有人故意撞我。玉盏碎了，是我的错，我领罚。但罪不至死。”
　　“还敢顶嘴？”赵文彦更怒，扬手就打。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少年声响起：
　　“赵公子，且慢。”
　　赵文彦的手顿在半空，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怒色立刻收了几分，挤出笑：“靖王世子？您怎么过来了？一点小事，不必在意。”
　　九泉州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玉，语气平淡：“宝物之物，算不得小事。”
　　赵文彦心里一紧，以为他要借题发挥。
　　却听九泉州接着道：“只是今日是赏花雅宴，见血光既对先帝不敬，也败了诸位宾客的兴致。一个仆役，打几板子赶出去就是了，犯不着脏了侯府的地方。侯爷以为如何？”
　　他转头看向刚赶来的永宁侯，语气是商量的姿态，没有半分逼迫。
　　永宁侯本就不想为了一个仆役得罪靖王府。
　　哪怕靖王府避世，宗室的名头还在。闻言立刻顺坡下驴：“世子说的是。就按世子说的办，打二十板子，赶出侯府，永不再用。”
　　赵文彦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父亲，只能狠狠瞪了许随风一眼。
　　许随风跪在地上，对着九泉州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清亮：“谢世子殿下恩典。”
　　九泉州微微颔首，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和永宁侯客套两句，便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九泉州微微颔首，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和永宁侯客套两句，便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自始至终，他都表现得像随口周全，全不在意这个仆役的死活。
　　没人知道，他坐下后，便对身后的元贞使了个极淡的眼色。
　　宴席散后，九泉州回到府中，先去前院给九域请安。
　　“才回来？没惹事吧？”九域翻着书，头也没抬。
　　“没有，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侯府的花倒是开得不错。”九泉州笑着回话，“儿子没多说话，也没喝酒，您放心。”
　　“嗯。”九域满意地点点头，“去歇着吧。”
　　九泉州告退，回到自己的小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查得怎么样了？”
　　回世子。”元贞低声道，“那少年长得像叫许随风，当年许侍郎许清和的儿子。估计辗转了好几家，上个月才卖到侯府。侯府里瞎了眼，应该没几个人认识。”
　　九泉州指尖敲击着桌面，半晌才开口：“果然是他。我爹当年就说许侍郎的案子有冤屈，只是先帝定了性，他也不好多说。”
　　“世子，那我们……”
　　“人怎么样了？”
　　“挨了二十板子，被扔在侯府后门外，看着快不行了。永宁侯那边，估计还会下黑手。”
　　九泉州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你去安排，悄悄把人接出来，找城外隐蔽的民房安置，请大夫治伤。再准备些银两和路引，等他好点了，连夜送他南下。做得干净点，别让人发现，更不能让王爷知道。”
　　“是。”元贞领命，又犹豫道，“世子，我们这样做，要是被永宁侯发现，怕是会引火烧身。王爷要是知道了，也定然会生气。”
　　“元贞，你不可能这点事都办不好。”
　　元贞一征。
　　九泉州没说的是，看见许随风那双倔强的眼睛，他就想起了宫里的秦观。
　　都是无依无靠的少年，都在夹缝里求生存。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夜色渐深，陈默悄悄带人出了府。
　　九泉州站在院中，望着前院父亲书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总说要安稳度日，可这世道，有些事，终究是躲不开的。
　　他做的这些事，或许父亲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他问心无愧。

　　而前院书房里，九域放下书卷，望向儿子小院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少年人的小心思，哪里能完全瞒住他。
　　只是……罢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只要不把靖王府拖进深渊，些许小事，他便装作不知吧。
　　九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神色依旧淡漠。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