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恩恋曲》别不止诗

4、大凉山里，情爱很难圆满 山风一

　　山风一年又一年吹过大凉山连绵的山地，老一辈的旧社会那一套制度，早就埋进泥土深处了，变成了老人们嘴里遥远的旧事。现在我们用着现代社会各种各样的东西，手机、微信、支付宝、网络、生活早就和过去不一样。可很多同族人的想法，并没有跟着时代一起向前走，大凉山里，情爱很难圆满。
　　一个个的人穿上新衣服，骨子里还带着祖辈传下来的老标准，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感受不到这种别扭。旧制度可以一下子消失，但人心里长年形成的观念，不会时代一变，就立刻全部改掉。山河容易变化，新器物也容易普及，最难改变的，是一代代在乡土生活里养成的想法。
　　我生在大凉山这片山地，天天听乡亲们闲谈，能清楚看见这种矛盾。很多人享受现代生活带来的便利，可一旦到谈婚论嫁、衡量人与人关系的时候，不自觉就搬出以前那一套标准。这不是少数人固执，是代代传下来的想法，长久留在故土很多人的心底。
　　我长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生出很深的感慨。过去的时代早就远去，旧日用来划分人的那些标准本该留在历史里面。人和人相知相爱，本该看重品性、真心，看重两个人是否互相喜欢。可乡土延续多年的老看法，依旧悄悄影响很多人的选择。
　　我见过身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能力相差不大，只因为旧观念带来的无形影响，拥有的婚恋机会完全不同。不是谁更能干，也不是谁更值得被喜爱，只是代代传下来的世俗眼光，在人世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我也曾独自在山里疑惑，时代飞速向前，人的想法为什么进步得这么慢。后来才慢慢懂，大凉山这片土地一代代传下来的看法，藏在日常聊天、长辈叮嘱之中，无声影响每个人的取舍。它不再像旧时制度那样强硬，却依旧悄悄左右人生里很多重大选择。
　　大多数人并不是非要死守老规矩，只是顺着祖辈留下来的习惯思考，很少停下来想一想，这套旧日的标准，还适不适合现在这个全新的世界。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感叹了。
　　我成长环境里，很多彝族人的婚姻，过去常会优先考量家族、传统观念，个人爱情未必是第一选择。很多时候要先得到家族长辈认可，才会遵从自己内心的喜欢。也正因这样，不少人会留下遗憾，和喜欢的人无法走到一起。

　　我的前女友叫吉恩么有外。当初和我分手了，就是因为受到家族与传统观念带来的巨大阻力。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都是华夏儿女，我们本是可以相恋相伴的两个人，可老一辈的旧社会观念的反对，还是让我们走向分手。
　　因为按照过去遗留的世俗标准，吉恩么有外的家世门第，是被看得比我更高的。所以这个就成了阻碍，让我和吉恩么有外无法相守到老。我曾设想过，可以试着去遇见我说的那一个人，可以分别安放生理与内心的人。但我清楚一件事，我和她走入婚姻，我很难生出那种深爱，就是搭伙过日子了。我承认自己带着私心，所以我做好了准备，去接受或许一辈子独自生活这件事。
　　我常常会想，如果我拥有更高的学历，比如成为清华学子，当她家人用固有观念卡我们的时候，我应该就拥有更多底气；如果我拥有自己的事业，有足够强的能力，她家人看待我的方式，或许也会不一样。可那时的我，只有一腔认真与执着，这些无法快速转化成财富，在她家人眼中，失去我并不是一件可惜的事。在很多长辈想法里，只要女儿平安，找到伴侣并不是一件难事。

　　无论是和其他民族的人相恋，还是本民族内的感情，如果自身缺少足够支撑，一段感情很容易败给现实，留下难以释怀的遗憾。

　　当初挽留她的那个夜晚，她哭了，泪水回应我的挽留。只是她没有足够力量去对抗家庭带来的压力，对我的喜欢，还不足以让她不顾一切，最终只能听从家人的安排。

　　这份分开带给我的伤痛，像飞鸟失去天空，鱼儿失去赖以生存的水。直到如今，只要听见、看见吉恩么有外这个名字，哪怕只是单独拆开的字，我的身体都会产生强烈反应：浑身乏力、心跳加速，头晕反胃。仅仅只是名字，不需要见到本人，就勾起所有的伤痛，长久折磨我。很多时候我会责怪自己，觉得是我没有足够能力。

　　我曾在心里设想，如果吉恩么有外以后走入婚姻，我希望我能够遇见生命中的另外一个人：能抚慰我生理上的人，能安放内心的精神寄托的人。我清楚一件事，我很难遇见愿意和我不顾一切奔赴的人，很多我动心的人，最后败给现实条件走向别的人生。很长一段时间，每到夜晚，我会靠音乐抚平孤独，也会用睡觉逃避心事。

　　如果真的遇见这一个人，用这份陪伴填补深夜里孤独的时光。就算未来我拥有陪伴，失去吉恩么有外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恋，往后的人生，我也很难再拥有纯粹的快乐。
　　当初和她相识的时候，她所有模样我都喜欢，就连发脾气，在我眼里都带着可爱。因为深爱她，我对她身边一切人和事都充满好奇。只要她回复我一个字，一段语音，我就能整夜欣喜难以入眠。
　　岁月不停往前走，老旧观念不会一下子全部消失，它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思考与选择之中慢慢转变。这个过程安静又漫长，生活在大凉山的我们，都处在这场缓慢的变化当中。
　　我常常独自坐着静静思考。作为从大凉山长出来的人，亲眼看见新时代和旧日想法纠缠在一起，才明白世上最难革新的从来不是外在事物，而是人的内心。脚下这片大凉山早已进入新的时代，但观念的转变，需要漫长一年又一年时光。
　　我长久望着山间往来的乡人，心底漫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我知晓时代向前，可那些扎根于乡土的想法，像山间盘根的老树，难以一朝拔去。我能看见这层矛盾，却很难凭一己之力去撼动。只能静静站在这里，看着无数年轻人，依旧在无形的世俗目光里，做出属于他们旧影的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