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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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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浅浅,你又吃糖!”
沙发上,扎着高马尾穿着家居服的恭萌一把握住宿浅浅的肩膀开始摇晃她。宿浅浅被她摇得东倒西歪,头发散了半边,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化完的薄荷糖,含含糊糊地叫:“姐姐,我要吐了……”
恭萌立刻闪开。
“你的牙齿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任何人伤害自己。”她把茶几上那盒糖拿起来,全部揣进自己口袋,动作利落,“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牙医,就走正途靠近他。考个好成绩,或者好好刷牙,都比你把自己牙吃坏了强。”
宿浅浅从沙发上坐直,酒窝露出来,整个人软塌塌地往恭萌身上一靠:“姐姐,我发现了一个点。”
“什么点?”
“你双标。”
恭萌:“姐姐没有。”
“姐……”
“姐……”
恭萌的眼神随着声音聚焦在程钺脸上。
她眨了眨眼,才从那张沙发上、从那间有宿浅浅的客厅里抽离出来。程钺站在两步外,圆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恭萌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脸大就是好,一下就聚焦了。她转过身,补了一句:“还挡风。”
程钺:“……”
恭萌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兜糖,才想起刚才在回忆里把糖全揣走了。她捏了一颗,没拿出来,低声说:“别告诉他,我抽烟。”
程钺笑呵呵地点头:“行。”
“他人呢?”恭萌彻底回神,问。
程钺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往她头顶方向示意了一下。
恭萌抬起头。
二楼走廊的栏杆边站着袁爻。他手肘撑着栏杆,人半靠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张脸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但下颌线绷得很紧,额头上一根青筋隐隐凸着。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把星星纸。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纸角从指缝里支棱出来,有几颗已经被汗浸软了,蔫头耷脑地贴在他掌心。其中一颗的折缝松了,露出里面一行铅笔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
袁爻从楼上下来了。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程钺旁边,站定,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把星星纸搁在旁边的台面上。纸星星散开,有几颗滚了两下,停在桌沿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颗拆开了。
纸展开,铅笔字露出来,歪歪扭扭的:
姐姐今天穿了黑衣服。
他又拆了一颗:姐姐给我带了糖。薄荷味的。
第三颗:姐姐说她要走了。
第四颗。这颗折得特别紧,他拆得慢,纸都撕了一个角。里面的字比前面几颗都工整,工整得像写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姐姐不是姐姐。
恭萌盯着那行字。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没绷住。那种没绷住很轻微,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袁爻看见了。
他看见她嘴角往下压的那一下,看见她眼睫颤的那一下,看见她肩膀缩了一寸,缩得很小,像要把自己藏起来。然后他看见她低下头,帽子往下拽了一下,遮住半张脸。手插进兜里,攥紧了,糖纸在她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袁爻把那张纸重新折回去,折得很慢,折得歪歪扭扭,搁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说:“问。”
就一个字。是对程钺说的,但眼睛看着恭萌。
程钺笑呵呵地接话,语气跟聊天似的,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宿浅浅有个喜欢的男生。那个人是牙医。他跟我们说过一件比较奇怪的事。”
袁爻没动,眼睛还落在恭萌身上。
程钺继续说:“在那件事里,最让我们在意的是,那个牙医说,宿浅浅曾跟他提起过她姐姐。但他发现,她前后描述的姐姐,是不一样甚至很矛盾的。”
恭萌沉思了一会儿,问:“她是有精神类的疾病吗?”
程钺突然笑了下,摇头:“她的精神状态还挺健康的。”
恭萌没接话。她知道那份精神病记录已经不在了。
袁爻偏了偏头,看了程钺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程钺看懂了:说下去。
程钺正要开口,恭萌忽然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去那边看看。”
她往小区口的绿植那边走。走到绿化带边上,她弯下腰,假装在系鞋带。她的鞋是松紧口的,没鞋带,但她蹲得很自然,动作很慢,像在磨蹭时间。手从兜里摸出那几颗糖,很轻地拨开最底下一层落叶,把糖搁在泥土上。搁的位置很靠里,冬青丛的枝桠遮着,落叶虚虚地盖了一层,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东西。
宿浅浅喜欢吃糖。她特意带的。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袁爻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看见她弯腰,看见她蹲下去,但她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真的在系鞋带。
她走回来,袁爻没问她去干什么,只是把手套从手上摘下来,看了程钺一眼:“走。”
三个人往小区门口走。万里无云的天蓝得格外不真实。恭萌走在袁爻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点。
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跟宿浅浅初见的那天。
那时候的宿浅浅已经有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她分不清现实,辨不清幻境。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她对“姐姐”的记忆从未模糊。她能清清楚楚地描述出姐姐的样子、姐姐说话的语气、姐姐给她梳头时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但她描述的姐姐,每一次都不一样。
牙医说,她前后描述的姐姐,不一样,甚至矛盾。
恭萌走在路上,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假惺惺地暖着。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她脑子里还转着那张星星纸上的字。姐姐不是姐姐。宿浅浅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在描。她是什么时候写的?清醒了多久?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恭萌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袁爻走在她旁边,没看她。但他的步子放慢了,慢到跟她一个速度。他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着,晃了几下,碰到了她的手背。
他没握。只是碰着。
恭萌的手没缩回去。两个人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无意,像有意。
程钺走在最后。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说了句:“我去前面看看车。”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像是去办一件不紧要的事。
他走到小区口的绿植那边,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他没急着拨叶子,先看了一眼周围,然后手伸进冬青丛底下,拨开最上面那层落叶,往里探了探。指尖碰到一小包硬的东西,他捏出来,几颗薄荷绿的糖,包装纸在枯叶里被衬得很干净。
程钺把糖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追上前面两个人。
到了车边上,袁爻拉开车门让恭萌先上。程钺走到袁爻旁边,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糖,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袁先生,在绿植底下找到的。”
袁爻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几颗糖。薄荷绿的包装纸,被人仔细地搁在落叶底下,不是扔的,是放的。
袁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伸手把糖接过来,握在手里,拇指在糖纸上蹭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程钺一眼,声音很平,但很慢:“别声张。”
程钺点头,笑呵呵的,但那个笑收得比平时快。
袁爻把糖揣进自己口袋,跟那把星星纸搁在一起。他转身上了车,坐在恭萌旁边。恭萌已经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毯子搭在腿上,帽子没摘,压得低低的,半张脸缩在帽檐阴影里。
袁爻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脖子。
车开了。恭萌闭着眼,睫毛在帽檐底下投着一小片影子,一动不动。袁爻看着窗外,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是星星纸,一边是几颗薄荷糖。他心里那点沉还没散,反而更重了。
她放糖的时候没让别人看见,他也没看见。程钺找到的。她不知道他们找到了。
袁爻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几颗糖。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楼下看星星纸时那个表情。嘴角往下压,眼睫颤,肩膀缩了一寸。那个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但放糖也是真的。瞒着他也是真的。
袁爻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座椅里,帽檐底下露出的半截下巴白得像瓷,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不轻松的梦。
他想问她。想问她为什么放糖不跟他说,想问她在瞒什么,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宿浅浅那些星星。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毯子又往上掖了掖,然后回过头,继续看窗外。
程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袁爻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一直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