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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提亲 两个人在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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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耳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外头的侯府,已经翻了天。
事情的源头,是小拾宜。
她抱着半个橘子冲出门,本想去马房找铁牛,跑到一半撞上了起夜的刘婆子。刘婆子问她慌什么,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陆护卫,陆护卫把小姐抢走了!”
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刘婆子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这八个字,脸色变了,转身就往正房跑,路上撞见了巡夜的护卫头领。护卫头领问怎么了,刘婆子捂着心口:“陆护卫反了!把小姐抢走了!”
护卫头领脸色大变,一边往正院赶一边吩咐手下:“快去禀报侯爷!就说,就说陆毕安反了!”
那手下是个新来的,一路狂奔,跑到侯爷院门口,气喘吁吁,话一出口就变了味:“侯爷!不好了!陆护卫带人把咱们府围了!”
苏敬亭是被亲兵从床上摇醒的。
这位老侯爷披衣而起,听了回报,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即须发皆张:“反了!好啊!老夫待他不薄!”
他当即披了甲。是真的披了甲,那副跟着他从西北尸山血海里出来的老山文甲,多少年没上身了。他提剑出房,点起府中二十护卫,浩浩荡荡杀奔女儿院中。
一路上,府里的灯次第亮起,鸡飞狗跳。铁牛被吵醒,冲出马房一看这阵仗,魂都吓飞了,一边提裤子一边追:“侯爷!侯爷!误会!指定是误会!我们安哥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苏敬亭须发皆张,健步如飞,“他都把老夫闺女抢了!”
“抢,抢哪儿去了?”
“耳房!”
铁牛:“……”
等等。抢走了,抢回自己屋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耳房外,灯笼火把照得半条巷子亮如白昼。苏敬亭抬脚就要踹门,脚都抬起来了,门先开了。
陆毕安站在门里。
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见着门外这刀出鞘、甲上身的阵仗,眼皮都没跳一下,撩袍,单膝跪地,抱拳:
“侯爷。”
苏敬亭定睛往里一看。
他家闺女,好端端地坐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珍珠粉,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
苏晓筱嘴里还含着一筷子面。
父女俩的目光在灯笼火光里撞上。苏晓筱把面咽下去,抬手打了个招呼:
“爹。吃面吗?他做的,可好吃了。”
苏敬亭提着剑,披着甲,带着二十个护卫,站在人家的房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晓筱。”老侯爷的声音在夜里发飘,“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苏晓筱又挑起一筷子面,“爹,您这大半夜的,披甲做什么?您这甲多少年没穿了,腰封还勒得上吗?”
“……”苏敬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甲是旧甲,人是发福的人,腰封确实勒得他快喘不上气了。他身后二十个护卫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老侯爷的后脑勺。
“回禀侯爷,”跪在地上的陆毕安开口了,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今夜之事,是属下一人所为。属下听闻小姐要远赴江南,一时情急,夜闯闺房,将小姐……请到了此处。其间小姐发不曾乱,衣不曾脏,属下连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肩扛那次除外,属下认罚。”
“爹,”苏晓筱吸溜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帮腔,“他确实没碰我手指头,他碰的是腰和膝盖窝。”
陆毕安:“……”
苏敬亭:“……”
老侯爷扶着门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如此三回,才把拔剑的冲动压下去。他摆摆手,屏退左右:“都退下。今晚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家法伺候。”
护卫们如蒙大赦,呼啦啦退了个干净,灯笼火把转眼撤空,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檐角一盏灯。
苏敬亭迈进耳房,看了看那两碗面,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捧着碗吃得香甜的闺女,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起来。”
“侯爷,属下……”
“起来!”苏晓筱识趣地端着面挪到了床沿。苏敬亭在椅子上坐下,盯着陆毕安,“陆毕安,老夫问你,你今夜这一出,是兵临城下,还是下战书?”
“回侯爷,”少年起身,垂手肃立,“是提亲。”
“提亲?”苏敬亭冷笑一声,来了精神,“好啊。提亲。你拿什么提?老夫不是不知道你,西北退下来的校尉,清白是清白,可侯府的门第——”
“爹。”苏晓筱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怀里那沓地契,您最好先看看再说这话。”
“地契?”
陆毕安从怀里取出那个贴身的小包,双手奉上。
苏敬亭狐疑地接过来,就着灯光,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页,河西永业田三百亩。第二页,军屯田二百亩。第三页,京郊别院一座。第四页,宝源号存单,纹银八百两。
老侯爷的手越翻越慢,翻到最后一张,不动了。
“这……”他抬起头,看看陆毕安,又看看手里的契书,再看看陆毕安,喉头动了动,“这些都是你的?”
“回侯爷,是。”
“河西五百亩永业田?”
“圣上御赐,兵部备案,永不追夺。”
“八百两存银?”
“裁营赏银,一分未动。”
苏敬亭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筱把那碗面都吃完了,把碗一放,凑过来看她爹的脸色。
“爹,”她小声说,“您还说人家聘礼备不齐。”
苏敬亭没理她。他盯着陆毕安,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这些东西,你入府当差那天,为何不拿出来?”
“回侯爷,属下入府是来当差的,不是来求亲的。”少年答得坦坦荡荡,“当差凭的是差事办得好不好,不是凭家底。今夜拿出来,是因为属下今夜是来提亲的。提亲,就要有提亲的样子。”
“好一个当差凭差事。”苏敬亭把地契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眯起眼睛,“那老夫问你,娶了侯府的嫡女,你往后打算做什么?守着你那五百亩地当地主?”
“属下已想了两天。”陆毕安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册子,是军功簿,“属下十六,未曾卸甲太久,弓马未荒。明年开春有武举,属下准备去考。若得中,以属下的军功底子,授职不难。属下的田产够小姐嚼用,属下自己,挣一份前程给侯府。”
苏敬亭接过军功簿,翻了两页,翻得很慢。
烛火噼啪。苏晓筱坐在床沿,看看她爹,又看看陆毕安,大气都不敢出。她头一回发现,这老头顶着那身滑稽的、腰封快要勒不上的旧甲,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翻册子的样子,竟然有点吓人。
“武举。”侯爷终于开口,把军功簿合上,“你知道武举是什么成色?”
“知道。三年一开,全国武艺高强者齐聚,一届取不过数十人。”
“你还知道难。”
“属下十四岁在居延城外端粮道的时候,”少年说,“也没人觉得能成。”
屋里静了。
苏敬亭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忽然站起来,把军功簿和地契一并拍回他怀里。
“东西收好。”老侯爷整了整身上那副勒得慌的旧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屋里的人,丢下一句:
“明日辰时,正堂。老夫要听你把今晚的话,当着族老的面,再说一遍。说得过去,江南的船票,老夫明日就退。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
“你就扛着老夫的闺女,一起去江南吧。运河的水,浅,淹不死人。”
门帘落下。
屋里,苏晓筱和陆毕安大眼瞪小眼。
“他这算是,”苏晓筱小声问,“同意了?”
“算是,”陆毕安想了想,谨慎地说,“同意了让属下再考一次。”
“考不过怎么办?”
“考不过,”少年把地契和军功簿重新贴身收好,想了想,“属下就再抢一次。横竖运河的水浅。”
苏晓筱笑得从床沿上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