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嘟晓添

12、数完了 宣判那天，

　　宣判那天，下了雨。
　　不大，是那种绵绵的、下不完的雨。法院门口的台阶是湿的，走上去有点滑。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记者。
　　我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理短了，人瘦了一圈。他走路有点跛，大概是这些天没怎么活动。
　　他没有往旁听席看。
　　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大概二十分钟。念到"被告人周德海"的时候，他抬起头。
　　念到"故意杀人罪"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念到"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法槌落下。
　　"咚"的一声。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话，记者在敲键盘。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法警把他带下去。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眨了眼。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六下。
　　七下。
　　我看着他。
　　我在心里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数完了。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法警走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擦。
　　因为我知道，他刚才那七下，不是在说谎。
　　那是一个人在说再见。
　　＊　＊　＊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
　　云散开一道口子，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台阶上，白得刺眼。
　　裴屿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把伞。
　　"走吧。"他说。
　　我没有动。
　　"裴屿。"
　　"嗯？"
　　"我妈小时候教过我一件事。"
　　"什么？"
　　我看着台阶下面的街道。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筐里装着菜。有小孩在追一只鸽子。
　　"她说，念念，人紧张的时候会眨眼。你别怕，眨七下就过去了。"
　　裴屿愣住了。
　　"我一直记成——"我说，"'说谎的人，会眨七下眼'。"
　　"我记了二十多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拿这句话去审人，去教书，去怀疑每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甚至用它，怀疑了我丈夫。"
　　裴屿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我厉害。"我说，"我以为我能看穿所有人。"
　　"其实我只是记住了我妈的一句话。"
　　"而且记反了。"
　　我抬起头。
　　"她不是在教我看人。"
　　"她是在告诉我，别怕。"
　　＊　＊　＊
　　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五岁那年，被邻居家的大狗追，吓得躲在电线杆后面哭。我妈冲出来，把我抱起来，说，念念别怕，妈在。
　　想起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坐公交，坐反了方向，一路哭到终点站。她在终点站等我，等到天黑，看见我下车，第一句话是，没事，妈在这儿。
　　想起我十八岁那年，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节哀。我说，我妈呢。他说，已经走了。我说，什么时候走的。他说，前天。
　　我那天没有哭。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坚强。
　　现在我知道了。
　　是因为我不信。
　　我不信一个人可以就这么走了。我不信她走的时候我不在。我不信她没有等我。
　　所以我把它变成了一件别的事。
　　我把它变成了一句口诀，一张表格，一个可以数出来的数字。
　　我用了十二年，把一件我承受不了的事，变成了一件我可以研究的事。
　　这就是我的病。
　　而"七下"，是我给自己开的药。
　　＊　＊　＊
　　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裴屿忽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韭菜。"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好。"
　　＊　＊　＊
　　厨房里，案板上撒了一层白面。
　　裴屿在擀皮，擀得歪歪扭扭。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干脆擀成了长条形。
　　我在旁边包。
　　我的手艺是我妈教的。她教我的时候说，包饺子不用好看，能捏住就行。可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想要好看。
　　"你看。"我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褶子要这样捏。"
　　他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
　　"我试试。"
　　他捏了一个。捏得像个被踩过的包子。
　　我笑出声。
　　"笑什么。"
　　"笑你笨。"
　　"我第一次包。"
　　"看好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
　　我把饺子皮对折，一点一点地，把褶子捏出来。
　　"就这样。"我说，"慢一点。"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很老实，一动不动。
　　水开了。锅盖被顶得"哒哒"响。
　　他去掀锅盖，热气腾起来，把他的眼镜糊住了。他"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橱柜。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摘下眼镜擦，擦完戴回去，也笑了。
　　"席念。"他说。
　　"嗯。"
　　"以后每年清明，我陪你去。"
　　我把手里的饺子放进盘子里。
　　"好。"
　　"还有，"他说，"以后你别老数我眼睛了。"
　　"为什么。"
　　"我一紧张就眨，一眨你就数，一数我就更紧张。"
　　我看着他。
　　"那我数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数饺子吧。"他说，"一锅三十个，你数数，够不够吃。"
　　我把面粉抹在他鼻子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也抹了我一脸。
　　我们在厨房里闹了一会儿。面粉撒了一地，白色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后来我们坐下来吃饺子。
　　他包的几个都破了，馅漏在汤里。他不好意思，说，我吃这几个。我说，一起吃。
　　我把一个破了的饺子夹起来，蘸了醋，放进嘴里。
　　韭菜很香。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包饺子不用好看，能捏住就行。"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说的不是饺子。
　　＊　＊　＊
　　吃完饭，我洗碗。裴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洗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
　　它已经被我摸得很亮了，边缘磨得圆润。
　　我把它翻过来。
　　然后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放在窗台上。
　　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没有再收起来。
　　＊　＊　＊
　　［十 二年前·最 后一 夜］
　　凌晨两点，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不是因为疼。是那种轻。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起来，像一片纸。
　　她想，这样也好。不疼了。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个孩子。
　　那孩子脾气犟，随她。那孩子嘴硬，心软。那孩子从小就不肯在人前哭，摔破膝盖也不哭，憋着，回家钻进被子里哭。
　　她要是走了，那孩子一定不会哭。
　　她会装作没事，会照常吃饭，照常上学，照常考试。她会在很多年以后，忽然在某个地方崩溃。
　　她一想到这个，心就疼。
　　她想，得跟她说句话。
　　得告诉她，别怕。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管子还在，发不出声。
　　她就用眼睛说。
　　她眨了第一下。
　　——念念，别怕。
　　她眨了第二下。
　　——妈在。
　　她想眨第三下。想说，眨七下，就过去了。
　　可她没有力气了。
　　她眨到第三下，停在了那里。
　　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条直线。
　　窗外的雨，还在下。
　　＊　＊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回到了花店。店里很亮，全是花，玫瑰、康乃馨、白菊，摆得满满当当。
　　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围着那条沾了花泥的围裙，正在算账。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念念。"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饿不饿？妈给你下饺子。"
　　我说："饿。"
　　她转身去里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念念。"她说。
　　"嗯。"
　　"你别怕。"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光很白，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裴屿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
　　我没有叫醒他。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我终于数完了。
　　不是数别人的眼睛。
　　是数我自己的。
　　那些年我不敢看的东西，那些年我绕开的东西，那些年我用一句口诀挡在外面的东西——
　　我一样一样地，数完了。
　　七下。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