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嘟晓添

11、我那天是不是很烦 案子移交检

　　案子移交检察院以后，我用了三天，把家里收拾干净。
　　墙上的照片和红线都取下来了。照片装了箱，红线扔了。墙上留下很多图钉的洞，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星的夜空。
　　我拿腻子一个一个补。补到一半，手酸了，就坐在地上歇着。
　　裴屿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看那些洞发呆。
　　"案子移交了。"他把外套挂在门口，"他签了认罪具结书。"
　　"嗯。"
　　"检察院那边说，可能会判无期。"
　　"嗯。"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高兴。"
　　我把腻子刀放下。
　　"裴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这个姿势我见过。我新婚夜那晚从门缝里看见过。
　　"……三年前。"他说。
　　"在哪。"
　　他抬起头。
　　"你母亲的墓前。"
　　我没有说话。
　　"那天是清明。"他说，"下着小雨。你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蹲在碑前面。"
　　"你在哭。"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敢过去。"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来'利用'你的。"
　　"那你利用了吗。"
　　他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利用了。"
　　屋子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闷闷的两声。
　　"我师父退休前跟我说，这个案子唯一的突破口，是死者的女儿。"他说，"他说，她现在是微表情专家，如果她愿意配合，也许能查到我们查不到的东西。"
　　"所以我来了。"
　　"我本来打算，等你婚礼结束，找个机会跟你说明身份。"
　　他停了一下。
　　"可我见到你第一面，就把计划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先娶了你，再说。"
　　我看着他。
　　他的耳朵红了。他这个人一紧张耳朵就红，红得很明显，藏不住。
　　"裴屿。"我说。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笨。"
　　他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我从小就知道。"
　　我笑了。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用自己的袖子给我擦。
　　我一边哭一边说："你别用袖子，脏。"
　　他说："不脏，我今天刚换的。"
　　＊　＊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一小块灯光。楼下的车经过，光扫上来，一晃就没了，过一会儿又来一辆。
　　我在想我妈。
　　不是想她怎么死的。是想她怎么活的。
　　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我，三十岁那年我爸"跑了"，她一个人守着花店，把我拉扯大。
　　她脾气大，嗓门大，砍价的时候能把人砍哭。可她从来不打我。我小时候闯了祸，她骂得整条街都听见，骂完了，晚上还是会给我留一碗汤。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念念，你别怕。"
　　打针的时候说，考试的时候说，我半夜做噩梦哭醒的时候说。
　　我十八岁那年，跟她说我要去外地读大学。她坐在小板凳上，择了一下午的菜，一句话没说。晚上她进我房间，坐在床边，说，去吧。然后她说，念念，外面不比家里，你别怕。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安慰我。
　　我不知道，她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　＊　＊
　　清明那天，我去了墓园。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山上的桃花开了，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碑上。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碑上是她的照片。四十出头的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牙有点不齐。那是她最好看的一张照片，她自己挑的，说这张显得年轻。
　　"妈。"我说，"我把他送进去了。"
　　风吹过，树叶响。
　　"可是我不开心。"
　　我在碑前坐下来，背靠着石头。石头有点凉。
　　"我以为我会开心。"我说，"我想了十二年，想他被抓的那一天，想我会怎么笑，想我会不会去他面前说一句'你也有今天'。"
　　"结果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我就问了三个问题。"
　　"他答完，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妈，我这十二年，一直在数别人的眼睛。"
　　"我数学生，数同事，数相亲对象，数卖菜的大姐，数楼下修车的师傅。"
　　"我数了那么多人。"
　　"唯独没数过你的。"
　　我停了一下。
　　"你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闭上眼睛。
　　那一天很清楚地浮上来。
　　十月的早上，天有点凉。我背着一个很重的书包，里面全是复习资料。我妈站在花店门口，围着那条沾了花泥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韭菜。
　　她冲我喊："念念，考完试早点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我头也没回。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我走得很快。我记得那天我在想一道题，想得很入神。我走过街角，拐弯，看见公交车来了，跑了两步。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我睁开眼。
　　"妈。"我说。
　　"我那天，是不是很烦。"
　　没有人回答。
　　风把花瓣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去。我的影子和碑的影子，慢慢并到了一起。
　　我要走的时候，看见碑座旁边有一小簇草，长得很好。
　　我伸手去拔。
　　拔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种花。她种什么活什么。我问她诀窍，她说没有诀窍，就是别老去拔它，让它自己长。
　　我把手收回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妈。"我说，"我走了。"
　　"下次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