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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妄念 越是贪杯, ...
天色已暗。
殷九领着一行人到饭厅入座,檀君固被请上了主位,周思齐坐他左边,魏弗便挨着周思齐坐下,三人占了大半个桌子,留一个位置上菜。
殷九对周思齐笑着说道:
“今日为魏姑娘接风洗尘,特别准备了这桌家宴。周公子平素都在姑苏会馆用膳,也来尝尝我们京城的家宴味道。”
“我一个人本就粗茶淡饭惯了,今天的菜,魏姑娘高兴就行。”
周思齐连忙接过话来,又转头对着魏弗说:
“这一桌菜,殷管事和厨房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弗儿你可得好好品一品,京城特色吃食与我们江南有何不同。”
檀君固也开了口:“这是我们本地爱吃的一些家常菜,不如江南精致,也不比岭南有众多新鲜海产,还望魏姑娘莫要嫌弃。”
只见一桌香味扑鼻的菜肴,食材并不算奢华,但却是当地时令菜色,看得出新鲜又用心。
待几人坐定,檀君固便开始介绍:
“这一道菜是京城特色:爆炒羊肚。以猛火热油快烹,加入多种佐料调味,还请周兄魏姑娘趁热试下,是否合口?”
魏弗尝了一筷子,果然入口脆生,其羊肚味道也与江南似有不同,膻腥更少,鲜美更胜。
她忍不住赞道:“甚是好吃,多谢殷管事悉心准备了。”
檀君固见她吃得习惯,接着介绍:
“京城干燥,如今渐入夏日,不宜炙烤,正适合白煮。我家常食笋鸡脯和白煮猪肉,以此配上一套时令卤菜冷碟,再加此地的易州酒佐食之用,更能激发出鲜味。”
“既然是笋鸡脯,为何盘里无笋?”魏弗疑惑。
仿佛是料到了她会这么问,檀君固便开口道:
“笋鸡并非笋加鸡肉,乃是本年生的嫩雏鸡,只取其脯前两块净肉,入清鸡汤小火慢炖使其熟烂,再下油清炒而成,不腻不燥,正适合京城夏日食用。”
魏弗夹了一块笋鸡脯,肉嫩得恰到好处,入口留有汤汁余香,她点头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江南的竹笋炒鸡,未曾想京城竟是这样制作,看来,檀公子也是对美食颇有见解。”
既然这位小公子喜欢掉书袋,那她就跟着夸一下罢。
不然,怕是待会儿又要拔腿就走了。
在她对面的檀君固虽神色如常,但好似因喝了两杯水酒,脸颊已是有些微红:
“只是看过几页书,记得一些菜谱罢了,不及周兄文笔斐然,出口成章。”
周思齐看了檀君固一眼,笑着对他说道:
“檀弟实在太谦虚了。这京中谁不知,你不仅刻苦向学,更是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区区几道菜谱,对你来说哪算得什么难事。”
接着,他又侧头看着旁边的魏弗:
“弗儿妹妹,你有所不知,檀弟虽比我小一岁,但年少有为,一鸣惊人。首次参加殿试,便是二甲第一名,喜得传胪,比我还高十几余位次。
我这一介布衣,也因着与檀弟相识的缘分,一起论学切磋,方能被翰林院各同僚青眼相待。”
魏弗也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公子年纪比自己都要小,还考上传胪了?
既然他如此至交厚意,自己的未来夫婿也确实承了不少恩惠,那便接着这个台阶,顺便夸他一下吧。
“檀公子果真年少有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她说完,对面人脸颊上醉意更添,只把话岔开别处,与周思齐说起别的事来。
魏弗满心都是今日与周思齐的相见之慨,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觥筹交错间,已把京城美食一一尝鲜,桌上菜肴亦所剩无几。
末了,檀君固又差殷九添上每人一碗刚煮好的马齿苋羹,说是马齿苋清热解毒,可防暑气入体。
周思齐吹了吹眼前的汤羹,抬头看着旁边的檀君固,郑重说道:
“檀弟,说来惭愧,我又有一件要事求你相助了。”
“哪来的话,你我二人之间,何必多礼。”檀君固摆摆手道。
“唉……檀弟你也知道,因我的书法被大学士青眼,才能有机会得以入文渊阁誊抄书籍,这段时日实在是分身乏术。
可我又怕耽误了婚事,让弗儿妹妹来此等候太久,那便成了我的罪过。
檀弟是否知道这京城里有名气的卜卦先生?我想找个厉害些的,可尽快为我和弗儿妹妹合下庚帖,定好吉日。
这样,我便可着手筹备后续诸事,到时宴席之上,一定让檀贤弟你坐主位。”
檀君固刚刚拿起调羹的手停在嘴边,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檀家是有相熟的命相馆,若周兄你信得过,我自然可代为引荐。只怕你最近白日太忙,时间赶不及,待你散值之后,那处也打烊了。”
“无妨,弗儿妹妹可替我前去。”周思齐先往右边的魏弗看一眼,再看向左侧的檀君固。
“可我刚到京城,怕是……”
魏弗刚出声,周思齐便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恳切地对檀君固说道:
“弗儿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我也不是很放心她独自出门,此次就还请檀弟陪她去看看,可好?”
檀君固停顿了下。
“小事一桩,我来安排即可。”他面上虽仍未消除带着酒意的红,但语气依旧朗然。
“那我也在此多谢檀公子了。”
魏弗看了看对面,松了口气。
还好,这檀小公子性格应该不错,自己刚来京就各种麻烦他,但他脸上也并无不快之色。
周思齐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道:
“弗儿,这次先辛苦你了。只待吉日定下,我便与你一道,着手采办物资,准备婚宴,以待诸事礼成。
我在京城卖字卖画的那些银钱,虽不算多,但全数交予你,只管拿去用便是。”
魏弗一听周思齐在众人面前说出婚事、银钱等本属于二人私下的安排,也未免有些害羞不自在,便看着他嗔怪道:
“你倒是落得轻松,把那些个辛苦事体都甩出去了。就算我来此无事做,再看人家檀公子,在翰林院就没有公务吗?”
周思齐温柔地笑道:
“弗儿,你把我想作什么人了。掌院学士甚是爱惜檀弟才学,现下只令他熟读典籍文章,待观政学习,并无其他差遣。因此,我才厚着面皮向他开口。
檀弟是京师本地人,亦是我在京中最信任的同僚,我们二人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由他来陪你去查卜看卦,我再放心不过。”
“承蒙周兄信得过我了。”檀君固举壶自斟,醺醺然间又自饮一杯。
魏弗看周思齐已退让一大步,檀君固亦未反驳,而是点头应承下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檀小公子只是被自己的未婚夫婿请来临时帮个忙而已。
若是自己要公开说,小女儿家那只想和周思齐一起定下良辰吉日的心思来,又恐过于矫情、不够体谅。
况且,这岂不显得她比未婚夫婿还操之过急?
反正待成婚之后,他们还有无限时日可以慢慢相处,不急于这一两次。
魏弗这样想着,暂时在外人面前劝好了自己。
“那就先谢过檀小公子了,我同思齐一起,先敬您一杯。”
她端起手边的玉瓷盏,示意周思齐一起举杯再敬。
“无妨。”檀君固与二人碰杯,喝得满脸通红,却未失态,淡淡吐出二字。
定婚期一事,自是紧张不可耽搁,但魏弗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尚需休整;因此,几人又共同商定了明日的安排:
上午,魏弗先在此间小院中休息,用完午饭;下午,再由檀君固帮忙,带着她去找卜算先生,定下良辰吉日。
……
一番商量完毕,酒局终于散去。
周思齐和魏弗先将檀君固送上马车,门外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弗儿妹妹,你今天这身打扮我还是头一回见,是我来迟了,没能好好看看你。”周思齐柔声道。
魏弗喝了酒,原本就有点醉意。
她一边用手按着太阳穴,一边故作惊讶地歪头看他:
“今儿个来迟,明儿又不在,以后成了亲,要是一个月见你一面,岂不是每身打扮都成新衣服了。”
当着别人的面不好发作,此刻她未能说出口的想念,又别扭得变成了耍小性子。
周思齐一把抓住魏弗的手,言辞凿凿地说道:
“弗儿,这几日未能好好陪你,原是我的错处,你原不原谅我都好,我先自己惩罚自己。”
随后,便抓住魏弗的手,“啪”地一下打在自己身上。
“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就要打自己?不许再这样。”
魏弗吓得急忙抽出手,见他这番认错态度,原本刚刚还有些小小情绪,此时也烟消云散。
周思齐神情坚定地看着她:
“弗儿,惹你不高兴,本就是我不对。但你知道的,我诸多努力,也只盼能在京中立住脚跟,让你嫁与我之后莫要委屈。”
魏弗看着面容清减许多的周思齐,又听着这一番恳切剖白的心声,哪还生得起气来。
于是,她便转开话头,简单聊了些周家长辈亲友的近况。
得知家里人一切安好,周思齐放下心来,又叮嘱道:
“今日天色已晚,你一路车马劳顿,也是辛苦,快让菱歌伺候你早些歇息。
明早我天不亮便要去文渊阁,不能陪你吃饭了。你歇息好了,中午用完饭,再去卜算,忙完便寻个附近的饭馆吃上晚饭,免得饿肚子。明晚我就不再过来这宅子了。
之后,如果白天一有时间,我就过来陪你,可好?”
“知道了,你怎么把我当小孩子似的一样哄,我有那么不通情理吗?”魏弗笑着反问道。
“你心情好了,我才能放心去做事啊。”周思齐摸了摸她的头,宠溺又温柔地说:
“在江南时,那些不熟悉你的人曾对我说,魏弗姑娘冰雪聪明,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冷傲,怕相处起来不近人情。
可我却知道,你面冷心热,对信任的人从来都会全心全意包容。”
“呵,我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作甚。你解释了,我便信你。”
魏弗心里何尝不是跟明镜似的:
翰林院正缺周思齐这样无家世背景的人做苦差事,白日着实也无法推脱掉那些繁忙公务。
而二人还未成婚,晚上也确是不便单独住在一个院内。
还好,他们以后的时间还多得是。
周思齐所住的姑苏会馆离这不远,二人又寒暄一会儿,周思齐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魏弗也回了院内。
她平素本就懒得聊天,总觉得消耗精力,随着刚刚这一通聊天喝酒应对下来,疲惫之中困意渐浓,洗漱完毕更是倦得不行。
马上,便能定下婚期了。
夜已深,魏弗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
同一刻,京城檀府。
檀君固已经在房里躺了一个时辰。
平素他向来沾上枕头便能与周公相会,今日却毫无困乏睡意,罗衾透着几分酒气,扰得他辗转反侧。
他又起身、点灯,将床头书卷摊开,翻来覆去读上一会儿,只见笔墨诗文在眼前排列变换,明明都认识,却一句话也未能进到脑子里去。
那些个字眼在他目中黑白相间,明明灭灭,最后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幅淡色的水墨兰草图,图卷慢慢变大,揉成了一袭芳裙,从裙摆往上看去,竟是化作了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甫一出现,再难忘却。
耳边响起白日的柔软声音,如玉珠落盘叮叮当当打在心头。
他夸的那句话,亦是真心的,他从未想过天底下有这般美好的人。
席上他越是贪杯,却越是清醒。
妄念一起,烦恼丛生。
她泪盈于睫的那一瞬,仍是对着自己的至交好友。而他在旁看着,竟是毫无立场可言。
他其实可以快速离开的,但被劝留下来的那一刻,他竟是给了自己一个借口般,心安理得地窥探她与好友的甜蜜。更甚者,他竟鬼使神差般答应了好友的请托,明日还要去见她。
自己比阴沟里的鼠豸还更加令人作呕。
檀君固重新躺下,未再翻身,将脸埋进枕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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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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