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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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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上九天
那钟声又响了。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更急,像一柄无形的巨锤,一下下地砸在天穹之上。钟声穿过云层,穿过山峦,穿过凡人与神明之间的那道天堑,落在邱莹莹的心头。
她站在漱玉轩的院中,仰头望天。
天边那条极淡的金色细线已经更明显了。那是一道裂缝,凡人不可见,只有神明和与神相通之人才能看见。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有人从九天之外,正一点一点地撕开这片天。
“九天响钟,三声为召,五声为警,七声为丧。”邱莹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是第几声?”东方苍问。
“第二声。”邱莹莹道。
“响到七声会如何?”
“九天十地,将有大劫。”邱莹莹缓缓转头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东方苍没有多问。他转身回了屋子,片刻后出来,腰间佩着青黎剑,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手里还拿着邱莹莹那件白色外袍。
“走吧。”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鼻尖微酸。
“东方苍,九天不是凡尘。那里的神官,不会因为你是我夫君就对你客气。”她说。
“我知道。”东方苍平静地答。
“那里很冷,没有桂花糕,没有糖葫芦,没有青禾。”她又说。
“有你就行。”东方苍道。
邱莹莹的眼眶又湿了。
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要跟她去。
“九天有九重天门,凡人之躯不得擅入。”她还想再劝。
东方苍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决。
“邱莹莹。”他说,“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
邱莹莹终于不再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抱紧本座。”她说。
东方苍依言抱紧了她。
下一刻,邱莹莹足尖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从她脚下升腾而起,将她与东方苍包裹其中。那金光极盛,却并不刺目。四周的空气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
东方苍只觉得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不在东方府了。
他们正站在一条由云层铺就的大道之上。
那云道极宽,两侧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海上翻涌着银色的浪,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了的海。头顶之上,天穹澄碧如洗,没有太阳,却处处都是光。那光从极高的地方洒下来,清冷而明亮,照得人通体生凉。
“这就是九天?”东方苍问。
“这是第一天。”邱莹莹说,“九重天,一重一重往上。每一重,都有一道天门。”
她朝前方一指。
云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极其巍峨的门楼。那门楼以白色玉石砌成,高近百丈,门楣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太明”。
第一重天门,太明门。
东方苍看着那座门,心中震撼,却面色如常。
“走吧。”他说。
邱莹莹点头,两人并肩朝太明门走去。
越往前走,东方苍越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将他这具凡人之躯碾碎。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脚下也越来越沉。
邱莹莹察觉到了。
“这里的神威,对你一个凡人来说,还是太重了。”她伸手按在他背上,一道金光注入他体内,“本座给你一道护持。有本座的神力在,九天之上的神威伤不了你。”
金光入体,东方苍只觉得浑身一松,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力量顿时消减了大半。
“多谢。”他说。
“谢什么。”邱莹莹嗔道,“夫妻之间,哪有说谢的。”
东方苍笑了笑,不再说话。
两人来到太明门下。那门紧闭着。门上光洁如玉,没有一枚门钉,也没有锁。
“开门。”邱莹莹淡淡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朝着那厚重的天门传去。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邱莹莹脸色微沉,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门上。
“本座说,开门。”
这一声,恍若雷霆。
太明门轰然震动,两扇巨大的玉石门在“轰隆隆”的巨响中,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片极广阔的广场。广场上跪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神官。
数不清的神官,穿着各色服制的神袍,整整齐齐地跪在广场两侧。他们匍匐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白玉地面,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邱莹莹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金眸如阳。
“神女息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神官队伍最前方传来。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神女驾临九天,老奴等未能远迎,死罪。”
邱莹莹冷冷地看着他。
“天钟为何而鸣?”她问。
那老者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启禀神女,三日前,天心池的水开始沸腾。天机石……又碎了。”
邱莹莹的脸色变了。
天机石。又碎了。
上一次碎,是告诉她“去人间,找一个叫东方苍的人”。这一次又碎,又带来了什么?
“碎前,天机石上可有字?”她问。
老者沉默了一瞬,才道:“有。”
“说。”
老者伏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天机石上,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神女归天。”
邱莹莹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东方苍。
东方苍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邱莹莹。”他轻声叫她,“别被一块石头左右。”
邱莹莹心头一暖。
“本座知道。”她说。
然后她重新看向那老者。
“起来。”
“谢神女。”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其余神官这才敢跟着起身。
邱莹莹环顾四周,问道:“本座不在九天之时,是谁在主持局面?”
“是老奴。”老者答。
“你叫什么?”
“老奴玄一,神女殿前司时官。”
“玄一。”邱莹莹看着他,“告诉本座,九天之上,到底出了何事?”
玄一又跪了下去。
“神女容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自神女下凡之后,九重天的灵力便日渐稀薄。天心池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诸神官不敢懈怠,日夜守护。可就在三日前,天心池忽然沸腾,池水倒灌,无数沉睡在池底的魔气冲天而起。紧接着,天机石便碎了,天钟自鸣。老奴等……措手不及。”
“魔气?”邱莹莹的眼神一凛,“天心池下,镇压着当年神魔大战后的魔主残魂。那残魂,莫非出了变故?”
“正是。”玄一道,“魔主残魂不知为何,突然苏醒,冲击封印。天心池的封印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老奴等拼尽全力,也只能暂时延缓。若封印完全崩溃,魔主残魂就会……”
“就会与魔界里被封存的那部分真身重新合体。”邱莹莹接口,声音冰冷,“到时候,魔主便真正回来了。”
玄一伏地而泣:“老奴无能!请神女责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本座现在就去天心池。”她看向东方苍。
东方苍朝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邱莹莹摇头。
东方苍眉头一皱。
“你留在神殿。”她说,“天心池的魔气太重。你去了,会受伤。”
“我受伤,你会治。”东方苍道。
“如果来不及呢?”邱莹莹反问。
东方苍看着她,忽然道:“那你就再把我抢回来。”
邱莹莹愣了。
“就像三万七千年前那样。”东方苍说,“我信你。”
邱莹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不会哭的神。三万七千年的孤寂都熬过来了,眼泪这东西对她来说太奢侈。
可自从遇到东方苍,她掉过的眼泪,比三万七千年加起来都多。
“东方苍。”她哽咽着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
东方苍替她把泪擦掉,然后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一起。”
邱莹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也许,她从未真正想劝他。
她只是害怕。
害怕他们刚刚过上的好日子,又要被什么打碎。
害怕这九天之上,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害怕……她再一次失去他。
但她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三万七千年前,她就知道了。
“好。”她握紧他的手,“一起。”
两人穿过太明门的广场,在一众神官惊骇的目光中,朝第二天门走去。
“神女!那凡人……不可再往上了!”玄一在后面急道。
邱莹莹脚步不停。
“他是我夫君。”她说,“九天之上,还没有本座夫君去不得的地方。”
玄一浑身一震,不敢再劝,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
第二天门、第三重天门、第四重天门……
邱莹莹带着东方苍,一路向上。
每一重天门,都有神官把守。每一重天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打量着这个被神女亲自带上九天的凡人。
“那就是神女的夫君?听说是凡间的男子。”
“好大的胆子,区区凡人也敢上九天。”
“神女亲自护持,他自然不怕。”
“可真俊啊,神女倒是好眼光。”
“噤声!神女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东方苍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些神官的窃窃私语,那些无处不在的神威,那些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都比不过掌心里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有她在,刀山火海,不过如此。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八重天。
天心池,就在那里。
第八重天的天穹,是深紫色的。没有云,没有风,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无垠的紫,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琉璃,压在头顶。
大地是黑色的。玄黑色的石板铺满了整片空间,一望无际。
在这片黑与紫之间,有一座巨大的池子。
那池子是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方方正正,长宽各约百丈。池中无水。
池中的水,已经沸腾了。
那池水呈现出一种极诡异的深红色,像煮沸的血。无数气泡从池底翻涌上来,在水面炸裂,喷出一缕缕漆黑的魔气。那些魔气升腾而起,在半空中扭曲、嘶吼,像有无数被困了千万年的冤魂在挣扎。
天心池。
邱莹莹站在池边,看着那满池的血水,眉头紧锁。
“封印已经裂得很厉害了。”她说,“比本座想的还要严重。”
东方苍朝池中看去。那沸腾的血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极长、极黑,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是什么?”他问。
“魔主残魂。”邱莹莹道,“它已经醒了大半。”
东方苍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该怎么做?”他问。
“本座需要进入天心池中,用神力修补封印。”邱莹莹道,“这需要一些时间。”
“会有危险吗?”东方苍问。
邱莹莹犹豫了一瞬。
“会。”她老实说,“魔主残魂不会坐以待毙。它会拼死反扑。”
“我能做什么?”
“守在这里。”邱莹莹看着他,认真道,“本座进入天心池后,肉身会留在池边,神魂出窍,进入池底修补封印。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这时有人靠近,本座就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东方苍点了点头:“我守着你。”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枚金色的小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流动着一丝极细的金光。
“这是本座的心音铃。”她说,“若本座有事,它会响。到时,你就走。别回头。”
东方苍握紧那枚铃铛,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邱莹莹问他。
“听见了。”东方苍说。
“那你答应本座。”
“我答应你。”东方苍说。
邱莹莹又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吻了他。
那个吻短促而滚烫。
“本座去了。”她说。
“嗯。”东方苍道。
邱莹莹转身,面朝那天心池。
她张开双臂,白衣无风自动。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如流水般汇聚到她的脚下。她整个人缓缓升起,悬在了天心池的上方。
然后,她的身体不再动了。
她的神魂已经出窍,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地坠入了那沸腾的血水之中。
“轰——”
天心池炸开了。
无数血水裹着魔气冲天而起,像一条条血红色的巨蟒,朝那悬浮在池面上方的白色身影扑去。
东方苍拔出青黎剑,挡在了邱莹莹肉身之前。
他的剑,快如惊鸿。
每一道血色巨蟒扑来,都被他凌空斩断。但血水断了又凝,凝了再断,无穷无尽。东方苍不知疲倦地挥剑,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
“守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可只要他还站得动,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越过他,去碰她一根头发。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心池中,金光与黑气交缠得愈发剧烈。整片池水像被煮沸了一般,翻滚不休。池底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像有什么古老而邪恶的东西在挣扎。
东方苍的剑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已经斩断了多少条血蟒,也不知道自己在池边守了多久。他的手臂已经麻木,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可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忽然,池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粗壮无比的黑气从池底直冲而上,硬生生撞开了血水,朝池边席卷而来。
那黑气所过之处,连白玉地面都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东方苍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一下,凭自己的剑,挡不住。
但他不能退。
他闭上眼睛,凝神屏息。
“东方苍。”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池底传来,是邱莹莹的声音,“把剑插进池边。”
东方苍没有犹豫,将青黎剑猛地插入池边的白玉石缝之中。
“嗡——”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池底的金光顺着剑身攀涌而上,如一条金色的藤蔓,将东方苍周身笼罩其中。金光与剑意相合,化作了一道璀璨的光幕。
那黑气撞在光幕上,如浪拍礁石,飞沫四溅,却再也无法寸进。
“你……守得很好。”邱莹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天心池下的金光骤然暴涨。
“封!”
池中血水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压了下去。那黑气不甘地嘶吼,挣扎,却终究在金光中寸寸崩碎。
池水,慢慢平息了。
那满池的血红,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清澈起来。
天心池,恢复了平静。
邱莹莹的神魂化作一道金光,从池中飞出,回归肉身。
她缓缓睁开眼睛,身子一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东方苍飞身接住了她。
“邱莹莹!”他低头看她,声音里满是焦急。
邱莹莹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呼吸也极弱。可她还是笑了。
“你看,本座又赢了。”她低声说。
东方苍抱着她,说不出话来。
“别哭啊……”邱莹莹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手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她没力气了。
“我没哭。”东方苍说,可声音已经哑了。
“眼睛红红的……”邱莹莹笑了一下,“还嘴硬。”
东方苍将她抱得更紧。
“你歇着。”他说,“我带你回去。”
“嗯。”邱莹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了眼。
东方苍抱着她,慢慢站起来。
天心池的风从池面上吹来,已经不再带着魔气。只有清清淡淡的水汽,和几分玉石的寒凉。
他看了看怀中的人,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血染红的地面。
然后,他转身,朝第九重天的方向走去。
身后,天心池水波不兴。
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但刚才那一战,已经让整个九天都知道了。
神女,真的回来了。
而她带来的那个凡人,也绝不只是一个好看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