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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随遇而安 许随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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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随安这个名字,是她那个当了一辈子小学语文老师的姥姥翻烂了字典取的。
“随遇而安,顺遂平安。”老人家当年抱着襁褓里的她,满眼慈爱地念叨。
可许随安长到十六岁才发现,这八个字跟她的人生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父母离异,父亲早早组建了新家庭,连每个月那点微薄的抚养费都常常以“手头紧”为由拖欠。她跟着母亲过,妈妈是个老实巴交的厂工,每天要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拿命换她那点微薄的工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许随安深知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初中三年,她永远是断层第一。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全市最好的省重点高中——明德中学,把电话打到了她妈妈的旧手机上。老师的话说得很漂亮:只要你来,不仅免三年学杂费,每个月还发五百块贫困补助。
听到“免学杂费”三个字,许随安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签了字。
于是,她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站在了明德中学这所权贵子弟扎堆的名校里,像一滴不起眼的墨水,融进了五颜六色的染缸。
开学已经一周了。
高一(3)班,是这一届公认的“神仙打架”班。前排坐着中考全市前五的学霸,后排坐着几个家里开公司、靠赞助费砸进来的少爷千金。
“随安,你看后排那个陈序,今天又没来。”
课间,同桌林苗一边涂着带闪片的指甲油,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许随安,压低声音八卦。
许随安正低头写着一张难度极高的物理压轴卷,头也没抬:“谁?”
“陈序啊!就那个,据说他爸是咱们市有名的富商,房地产大亨。听说他中考直接没参加,是他爸直接给学校捐了一整栋实验楼,硬塞进来的。”林苗撇了撇嘴,“来了一个星期,我就见他来过两天。每次来都在最后一排趴着睡觉,校长都不敢管他。”
许随安笔尖顿了一下,顺着林苗的视线往教室后排瞥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确实是空的。桌子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有,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限量版的潮牌鸭舌帽。
“这种少爷,跟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林苗总结陈词,“他浑身上下那双鞋,估计够咱们交一年学费了。”
许随安收回视线,淡淡地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不来,班里还清净点。”
她不在乎什么富家少爷,她只在乎自己怎么在这所名校里活下去。
“对了随安,周末去不去新开的商场?听说有漫展。”林苗换了个话题。
“不去,周末有事。”
“又去给人补课啊?”林苗叹了口气,“你才高一,至于这么拼吗?你这成绩,闭着眼睛考都能上重本。”
许随安轻描淡写地说:“一小时六十呢,两节课一百二。够给我妈买两盒治腰疼的膏药,还能剩下点买排骨。”
林苗不说话了。她知道许随安自尊心强,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哪怕是好朋友的也不行。这也是为什么,林苗只敢买零食的时候假装“买多了”分给她。
许随安写完最后一步公式,合上卷子。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快速收拾书包准备去赶公交车。
“你去哪?晚自习不上了?”林苗问。
“请假了。去给一个初中生讲函数,在御水湾别墅区那边,坐公交得四十分钟。”许随安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快速走出了教室。
御水湾,全市最贵的豪宅区。许随安倒了两趟公交,又步行走了十分钟,终于站在了那家雇主的门前。
这家的小孩叫浩浩,初二。家长平时不管孩子,只看重成绩。
“许老师来了。”浩浩妈穿着真丝睡衣,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上次讲的什么勾股定理,浩浩说没听懂。今天讲清楚点啊。我们花这么多钱请你,一小时六十呢。”
那语气,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赐。
许随安抿了一下嘴唇,压下心底的涩然,换上礼貌的微笑:“阿姨放心,我会讲仔细的。”
两个小时后,许随安讲得嗓子快冒烟了,浩浩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背不出来。
“阿姨,今天的课结束了。”许随安走出书房,客气地说。
浩浩妈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头也没抬:“嗯,下次再来吧。”
许随安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深吸了一口气:“阿姨,您看,今天的课时费方便结一下吗?我急着赶末班车。”
听到这话,浩浩妈睁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慢吞吞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和一张十块,扔在茶几上:“给给给,一小时六十,两小时一百二,还真是一分都不少拿。现在的学生,掉钱眼里了。”
那几张纸币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像巴掌一样扇在许随安的脸上。
“不过我说许老师,你这教学水平也就那样,这周如果浩浩的测验成绩还没提上去,下周你就不用来了啊。我外面大把的大一学生随便找,一小时五十人家都干。”浩浩妈嗤笑了一声,语气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许随安的手指死死攥着包带,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她很想把钱扔回去,大声说“我不教了”。可是她不能。
那一百二十块钱,是妈妈十二个小时的站立,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她低下头,走过去把那一百二十块钱捡起来,平整地放进包里:“知道了,阿姨。”
走出别墅区时,天已经黑透了。夜风一吹,许随安眼眶发酸。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许随安,不许哭。凭自己本事赚的钱,不丢人。”她小声对自己说。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只能捂紧书包,加快脚步往旧城区的巷子走。穿过那条长巷子,就能到直达她家的公交站。
旧城区的巷子又黑又深,路灯坏了两个,常年有野猫和小混混出没。许随安平时绝不敢走,但今天太晚了,她怕妈妈担心,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雨越下越大。走到巷子中段时,她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许随安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借着微弱的光,她看见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旁,靠墙瘫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限量版球鞋踩在泥水里。他的一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血。额角的头发湿透了,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滴。在他脚边,还躺着两个抱着肚子哀嚎的社会混混。
许随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跑。
“站住。”
一道沙哑、冰冷,带着戾气的声音在雨夜响起。
少年缓缓抬起头。眉眼锋利,骨相优越,只是眼里全是不耐烦和桀骜。哪怕是现在这副狼狈样,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许随安认出了他——今天林苗刚八卦过的,那个砸钱进学校的富二代,陈序。
“看什么看?”陈序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眼睨着她,语气恶劣,“好学生,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许随安咬了咬唇,视线落到他那双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本该转身就走。可看着他那副拼了命硬撑、却无人可依的孤独样,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却还要强颜欢笑安慰她“妈妈不累”的身影。
许随安深吸了一口气。她没走。
她转身跑到巷口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用刚赚到的钱,买了一瓶双氧水、一包棉签、一盒创可贴,还有一个热乎的肉包子。
回到巷子里,陈序还坐在原地。看到她回来,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许随安蹲下身,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冷笑出声:“怎么?同情我?还是想趁机巴结老子,想从我这儿捞点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从湿透的兜里摸出一个鳄鱼皮钱夹,抽出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挑衅地递过去:“这些够不够?打发乞丐的。”
许随安看着那几张红票子,又看了看他那张桀骜不驯、却隐隐透着破碎感的脸。
她没有接钱。而是伸手一把拿过双氧水,拧开盖子,直接拉起陈序那只流血的手。
“嘶——你他妈疯了?!”陈序疼得倒吸冷气,要把手抽回来。
“别动。”
许随安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沾了双氧水的棉签,极其冷静地给他的伤口消毒。白色的泡沫和血水混在一起,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序。”她一边涂药,一边开口,声音清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拿钱砸人,别人就不敢看你的笑话了?”
陈序僵住了,死死盯着她的头顶。
“我不图你的钱。”许随安用创可贴把他最深的口子贴好,抬起头直视他,“我只是觉得,你这烂泥一样的人生,还不配让我许随安拿底线去巴结。”
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水渍,把那个热乎的包子丢在他怀里。
“这药和包子一共三十八块,不用你还。就当我给同班同学积点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陈序坐在黑暗的巷子里,看着怀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看手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
他捏紧了那几张没送出去的红钞票。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同班同学……许随安?”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