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身躯》廿雾

6、黑白 小兔子乖乖

　　倘若人类能够自主选择认领记忆，那我只想拥有死亡。

　　当司渺写下这行字时，恰好笔断了墨。
　　甩了甩没能延续其生命，她只好另择新笔用以续写记录。

　　“嗯……还有吗？”她抬起头望向对面，温和地直视对方的双眼。

　　今日天晴无云，阳光炎热。
　　人们都往薄了穿，至少怎么着也不会再披着件外套闷着自己。司渺偏偏是那难得的异类，一身长袖毛衣不够，还得在外边儿套件黑色大衣，没少被问：“你不热吗？”

　　司渺眼前这位来访者显然也有此疑问，以至于出神地望着她的大衣，没及时回应她的问题。

　　来访者名唤莉莉，当然，这是她给自己取的昵称，真名不是这个。莉莉从进门坐下起，就没有放开过怀里搂着的一只白色小兔子玩偶，眼睛黑黑的，能看出来玩偶的主人非常珍爱它，白净蓬松的绒毛玩偶。司渺随着莉莉的目光看见了自己，于是她柔声重复了一遍询问。

　　莉莉回过神来，腼腆地对着她笑了笑：“啊对不起，我说到哪里了，姐姐？”

　　司渺没有纠正这个不太正式的称呼，毕竟事实上莉莉确实是比她年龄小很多的未成年小女孩。

　　她一边回顾莉莉填写的个人信息，一边回应莉莉。
　　通常“愈理咨询”接待的来访者都需要先登记自己的基本情况，之后这份档案就会被交到对应的咨询师手里。

　　这是莉莉进行的第一次咨询，也是司渺时隔两个月返工后与来访者的第一次对话。

　　莉莉十四岁，上个月刚过完的生日，但就在她生日那天，莉莉同时失去了家人。
　　目前莉莉和当时不在家而幸存的姐姐住在一起，按照常见的故事走向，画面会定格在相依为命的姐妹这一幕，可现实并非如此，将莉莉送来这里的就是她姐姐，因为她姐姐认为莉莉不正常。

　　据说，莉莉有重大嫌疑是造成父母死亡的主谋，生日蛋糕里被发现掺了过量安眠药，尸检结果显示她的父母体内都检测出了这一点。但奇怪的是莉莉作为蛋糕的主角，却一口都没有吃下，明明她最喜欢蛋糕了——莉莉姐姐是这么和司渺说的。

　　司渺不清楚她是否还有其他证据可以佐证猜想，但司渺猜是没有，所以才需要心理咨询的干预。

　　虽然司渺认为这有些好笑，毕竟心理咨询不是探案解谜。

　　但——莉莉确实不太对劲。

　　莉莉腼腆的表情与激昂的语速形成鲜明对比：“人的生命是如此地短暂，那为何不能像烟花一样，轰轰烈烈地绽放在半空中，迎接盛大无声的死亡，在那个最接近云朵的地方死去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至少司渺不觉得一个见证了死亡的孩子会毫无阴影，甚至明显兴奋地与她探讨生死哲学。

　　微不可察地顿了下，手上一刻不停流畅地将莉莉的想法记录在白纸上。

　　在莉莉陷入下一轮思考前，司渺问她：“原来是这样啊，那……是什么触发了你，让你开始这么想呢？有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吗或是事件吗，莉莉？”

　　莉莉是一个有问必答但不一定诚实的孩子，也不能直言断定她是在说谎，只是司渺看得出来她总是故意不把话说全，没说完的句子总是充满陷阱与埋伏，司渺需要敏锐地察觉到莉莉所隐藏的内容并深入追寻它们，像是在庞大的花园迷宫里一层层地拨开藤蔓路障，找到唯一正确的那条路走到出口。

　　她变得有些可怜，眼睛红得像只急眼的小兔子，至少此刻比她怀里的黑眼睛毛绒兔子还要像童话绘本里的兔子形象，轻轻地对着大人说：“当然……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不在了，不要我了。”

　　司渺在脑海里咀嚼她的话，提取出关键词。

　　爸爸妈妈、死亡、烟花……烟花炸开——火。
　　火吗……？

　　身体被撕成两半，一半温柔专业的大人留在了现实，一半无助失声的小孩回到过去。

　　司渺好像记不起来那场火是怎么发生的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全是灰，脸颊被火吹得很烫很烫，自己是被留在烤箱里的蛋糕胚，像一朵云一样高兴地膨胀，直至爆炸，我又变成了自由的烟火。
　　下午妈妈把我抱在怀里吹蜡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是热的，很温暖很甜还有奶油味。
　　火苗吃掉了妈妈，它的呼吸也是热的，你是妈妈吗？可是……味道不一样，妈妈还是离开我了。
　　我没有妈妈了，爸爸陪妈妈一起走了，而我被留了下来，只有我自己。
　　妈妈变成大火了，所以我是小火苗，我知道我的生命会快速燃烧，化作养分留在地底。

　　司渺低着头，看着火从脚下蔓延攀爬而上，她看见青紫交错的小腿被烧掉了皮肉，露出里面的白骨，火烧呀烧最终走到了心脏——一片薄荷叶掉落。

　　只剩下白骨的手接住了它，是凉的。

　　司渺醒了。

　　冰凉的消毒酒精闯入她的嗅觉，蓝白色调的空间占据视野——是医院病房？
　　哦，想起来了……我好像晕过去了。

　　下意识想要抬手揉一揉眉间，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压着，司渺望了过去，和刚被弄醒的习艾四目相对。

　　习艾愣了好几秒，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了下呼叫器，“你……你醒了？”

　　司渺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又失声了，只好有些无奈地对着她眨了眨眼。

　　习艾自己就是医学生，对这种情况没什么反应，“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司渺眨眨眼。
　　沉默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听见她说：“等我一下。”

　　司渺收回跟随的目光，暂时无法动弹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司渺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转了转自由的眼球，回忆着梦里杂糅的碎片。

　　大概是来访者的故事和她自身经历有一部分重合，所以梦境擅自将两者合并重编。
　　梦里，故事的主人公一会儿是司渺自己，一会儿是来访者莉莉，她的灵魂被分割在两具身体里，来回切换视角。
　　她都说不清哪些是她真正的想法，哪些是在转述莉莉的传教式演讲——是的，司渺不得不承认莉莉的输出具有迷惑性和煽动性质。

　　司渺的睫毛很长，垂下眼帘时投下的阴影轻巧掩住眼底的波澜。
　　习艾似乎总能撞见她自我隔离的样子。

　　她扯了扯嘴角，对着刚回来的习艾眨眨眼，像是询问：你去哪里了？怎么刚回来。

　　习艾手里拿着一个小盘子，上面装着的是几片刚切开的黄瓜片。

　　司渺躺在病床上，由着习艾将薄薄的黄瓜片贴在她唇上及唇部周围，习艾的手很稳，动作很轻。
　　她再次眨眼询问：嗯？

　　习艾抽了几张纸巾擦拭着湿润的手指，“刚醒来先别喝水了，将就一下。”

　　“对了，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有人找过你。”
　　司渺看她：谁？
　　她将手机递到司渺眼前——未知号码，但司渺知道那是谁，是陈述。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手机离开她的视野被那只手收了回去，习艾整理了下病床旁床头柜上的物品，“打了三次，就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唔到现在大概一天半了吧，我问他找你什么事，他就支支吾吾的什么也没说。”

　　习艾的目光重新转向她：“这是什么人？是你认识的吗，我听他的语气好像还是挺着急的，要不要我帮你回复？”

　　司渺什么都没说，虽然客观事实上她现在也无法开口说出什么话来，刚好这时医生过来了，习艾见此便也没继续揪着这个话题。
　　检查评估后医生表示需要在医院再多住几天，例行对着病人家属详细地交代了下注意事项后就走了。

　　习艾不是话多的类型，就只是坐在病床旁的椅子陪着她，简单地说了下她昏迷后的情况，“你当时吓到我了，晕过去之后呼吸微弱，还好没什么大事。”
　　然后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就准备离开了，“我回去一趟，拿点东西过来，你休息一下。”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病房外的嘈杂声。
　　病房的窗帘没拉上，司渺醒来时外面还能照进残存的日光，现在天空几乎快掉色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子下藏着的双腿，虽然习艾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这双腿已经废了。

　　麻醉效果早就过去了，她的腿却毫无知觉。
　　她不禁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笑，有点想抬手砸烂这双腿，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原来什么也留不住，该失去的早晚都会走。
　　司渺反应算不上激烈，只是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毕竟以后她就要坐轮椅了，这会让她想到那个女人——玛利亚。

　　司渺对轮椅的最初印象都是来源于玛利亚，所以她很难不把轮椅等同于玛利亚。

　　说起这个，司渺突然想起她的来访者莉莉，同玛利亚有着如出一辙的气质。

　　这个发现令她感到不适，她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
　　于是想起了她好像还没有问过莉莉对于自己姐姐的看法。明明是亲姐妹，姐姐却怀疑着自己“侥幸”从死神镰刀下活下来的妹妹，还指控妹妹害死自己父母。司渺很好奇莉莉会对此发表什么样的观点。

　　是憎恨？嘲讽？还是无所谓？
　　或者，其实莉莉很爱她的姐姐，说不定呢。

　　司渺的身体一动不动，脑子却活蹦乱跳的，像是住进了十几只闹腾的兔子，黑兔子白兔子交替发言，轮流占据上风，撕咬着同类的耳朵，打得不可开交，黑白两方都死咬着不肯投降休战。

　　她感觉自己像是饲养员，也像是魔术师，更像是残忍的实验人员，冷眼旁观小动物们的斗争，享受着血肉模糊的剧场。
　　她想记录下实验过程和结果，想知道究竟哪一方会摘下胜利的果实，只有冷血的动物才能活到最后，司渺很明白这一点。

　　可或许黑白兔子没能分出胜负，两败俱伤的残局也算是结局吗？此刻的司渺没能拥有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