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身躯》廿雾

5、旧伤 黑夜的审讯

　　司渺摔下去前第一反应是握住手里那枚戒指。

　　脚下所处晃动不稳，天上星渐隐。
　　在高台即将撑不住时，她已然随花卉掉落底端，膝盖首当其冲落地。

　　感官失去信号，司渺无神地跪地缓冲。
　　不知缓了多长时间，眼前雪花屏退散，比视觉早一步恢复的听觉捕捉到一声接一声担忧的呼唤，重新触碰世界的双眼此刻被习艾占满视野。

　　“你怎么样？说句话啊，还好吗？”习艾皱着眉看着她，想要将她扶起。

　　司渺一时之间却没能够站起来，她跪着的地面上恰好有一束花先她一步落下，放置在膝盖上的手此刻明显发颤。

　　刚才那一摔压到她腿上的旧伤了。

　　司渺分明已经重获光明，却觉得自己好像缩小了。

　　那时远比此刻的夜幕还要昏暗无光，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和一张椅子，司渺坐在那张椅子上，四肢都被绳子捆着。

　　距离她放学后出校门被几个黑衣人套着头绑到这里已经过了整整两天。绑住她的椅子面对着那扇小窗，无论愿不愿意每当她清醒时只能望向窗外，大部分时候看见的都是一片漆黑，极少数时候会有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就仿佛外面永远都只有夜晚。

　　司渺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试图将干燥裂开的嘴唇弄湿些。那些人收到的指令应该只是需要将她抓过来，至于她在这儿是死是活这件事就不重要了，因为不包含在他们的任务范围内，所以在这儿待了那么长时间都没人想着给她送一杯水续续命。

　　这两天不吃不喝的，司渺已经开始感到不好受了。

　　好渴……好饿……有没有人给我个痛快。
　　司渺有些自暴自弃地在心里祈祷刽子手的到来。

　　她不想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带着疑问下地狱，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就在司渺几乎快崩溃时，门从外面打开了。
　　有人进来了。
　　司渺的双眼这两日习惯了黑暗，此刻突然打开的门将刺眼的光带了进来，她下意识眯起双眼，努力地想看清来人是谁。

　　可无需辨认，身体本能的反应比双眼早一步认出那个人的身影，司渺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呼吸轻了轻，紧盯着那个人，半秒都不敢闭目眨眼。

　　眼前的人穿着得体朴素，悠然自得地倚靠在轮椅上，鬓边白发如实地告示众人她已然步入老年，第一眼单看外表肯定会认为她是个慈祥的老人，倘若忽略她身后几个一脸凶神恶煞的手下的话。

　　在她的示意下，手下将轮椅推到司渺对面，那微弱的月光即刻被老人的身影挡住。

　　或许上帝真的会实现人的愿望，司渺确实如愿得知了造就她现在处境的罪魁祸首，可以当个明白鬼安心下去了。

　　司渺与老人面对着面还未触及眼神时，便先低下了头躲避对视，她心想还不如当个糊涂鬼。

　　司渺双眸低垂，从对面视角看过去便是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大概是这个姿态取悦了她，于是老人开口时的语气很是温和：“孩子，你现在一定很煎熬。”

　　司渺不置可否地一动不动，似乎打定主意不会再将头抬了起来。

　　好在老人此刻也并不怎么在乎司渺的回应，自顾自的开始了她的演讲，“你知道的孩子，我并不想这么对待你，无论如何你都会是我的孩子。”司渺对此一言不发，甚至有些出神地在想她为什么说话总是喜欢拿腔作调的。

　　或许是因为被关得太久，司渺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正确处理这些信息了，她只觉得大脑像是同四肢一起被捆绑了，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她只想离开这里。

　　老人之后说了什么司渺也没能听进去，由着她独自高谈阔论，可过了几分钟，大概是不满于司渺的沉默，她止了声，指骨敲了三下轮椅扶手。这就像是一种信号，自进门起便站到她身后待命的手下随即应声，转身走到门边，守在门外的手下不知道递给他什么东西。

　　司渺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当他转过来时司渺看清了他手中握着的棍子，同一时间疼痛伴随而来，他对着司渺的小腿敲了一下。

　　“啊——！”此时司渺全身上下为数不多还保持自由的便是声带，突如其来的攻势带来的疼痛是无法忍耐的，至少对于当时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而言，绝对做不到咬牙吞声闭口不喊疼。

　　司渺在第二次敲击到来前抢先开口，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母……母亲，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

　　见她终于舍得开口，老人敲了一下扶手召回手下。
　　看到行刑的手下退回老人身边之后，她不自觉松了口气，呼吸因腿上的阵痛而变得粗重，“请您相信我，您知道姐姐她……并不信任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没有出卖您咳咳咳！”说到最后，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不停地咳嗽，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房间里只有司渺的咳嗽声。等到她勉强将血腥味咽下止了声，却只能跟随对方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司渺已然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因迟迟未能听见老人的声音，她谨慎地抬眸望向对面，老人背对着光线，那微弱的月光为老人遮盖了真相，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许久，老人终于打破寂静：“是吗？你要怎么证明呢，毕竟那个孩子可是非常非常疼爱你这个妹妹，哪怕你们差了将近三十岁，或许她甚至会更愿意与你成为母女而不是姐妹。”

　　司渺摸不清她的意思，这话听着不阴不阳的，想了想决定效仿她那些追随者的语气，“母——尊敬的玛利亚，我向您保证，我并没有参与此次对您的围剿行动，我向上帝发誓。”

　　玛利亚笑了，此刻一闪而过的光让司渺看清了她的神情——嘴角上扬，可年迈的双眼却冷漠地看着司渺。

　　就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困兽。
　　她低着声音开口，“孩子，你并不信仰上帝，你的誓言真是天真又可笑。”

　　司渺心沉了沉，看来玛利亚完全不相信她的话。
　　“我——”

　　司渺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可玛利亚似乎是乏了，摆了摆手打断话口，她示意手下推着轮椅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方才被中止的惩罚再次续上，行刑人一下接一下地用棍子击打司渺的腿骨。

　　玛利亚似乎嘱咐过延长对司渺的折磨，于是打到她腿上的每一棍都精准地卡在能够让她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立刻晕死过去的程度。

　　司渺只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次又一次，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遭受巨大痛苦的身体让她像只濒死的小鸟本能地喊叫，加之她两日滴水未进，嗓子几乎比小时候从那场火灾出来时还要哑。

　　哪怕近乎失声也无法止住，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最后才能被闻声赶来的救援发现。

　　据说找到她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奄奄一息，浑身都是血腥气。倘若那时陈述没有及时带人过来救她，司渺可能真的会死在那一夜。
　　死在自己的养母——玛利亚的审讯下。

　　虽然侥幸地保住一条命，可司渺的腿伤得太重了，当时参与救治的医生都遗憾表示她可能没法站起来了，可过了几个月不知怎么的，奇迹出现了。司渺的腿居然意外地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说不上毫无痕迹的愈合，但至少和普通人一样能够正常行走活动。

　　司渺还记得当时出院后陈述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回去后可要注意休养啊，别再折腾你那破腿了，这也就是年轻才恢复得快，再有下次你哭都来不及！”

　　所以之后司渺都是能走则走、能坐则坐、能躺则躺，几乎避免了所有会致使旧伤复发的活动。
　　这两年，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恢复到它的上限了，日常几乎不怎么会感觉到疼痛，除非长时间活动或是不当的姿势才会引起隐隐阵痛。

　　而此刻从高处摔落，膝盖直接与地面碰撞，时隔多年再次受创的腿部承受不住垮了下去，痛觉不知翻了几倍。司渺跪倒在地动弹不得，她疼得快失去意识了。

　　司渺恍惚间回头看了一眼，没塌。
　　摇摇欲坠的高台稳稳地扎根在地，仿佛刚才的晃动与跌落都是她自作自受，倘若不是周围还有散落的花束，她或许真的会以为是幻觉。

　　夜晚的星空不知从何时起忽的暗了下来，只余下颗月亮独自观赏这一幕戏。

　　司渺掐着手心，想要努力保持着清醒，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我没事。”她提了提嘴角对着习艾笑了下，慢慢张开手将藏在手心的戒指露出，手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戒指都快被抖了下去。

　　“给我戴上吧，”她低声催促。
　　此时司渺视线已然开始模糊，她看不清习艾的表情，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与幅度较大的动作。

　　只见习艾沉默片刻，抓着那枚戒指套上她左手中指上，动作又快又狠，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可能是觉得我这样子不太好看吧？破坏了她精心准备的花海。
　　司渺提着嘴角笑了下，心底不自觉地猜想。

　　“笑什么？”
　　“对不起，准备了挺久的吧，搞砸了。”
　　“你不疼吗？”
　　“疼啊。”
　　“为什么抓着戒指？”
　　“因为是你送的，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习艾问了，她便如实答了。
　　来回几轮，习艾不再继续发问，司渺倒是想问：“那你呢？怎么想到准备这些的？”
　　遗憾的是她似乎不准备像司渺之前那样照实答题，她一言不发地将司渺扶了起来。

　　司渺椅靠着习艾，忍着痛站起身。
　　十七岁的少年藏不住痛苦的呐喊，而二十五岁的大人早就习惯了咬牙忍耐。

　　她抬起手看了看中指上的戒指，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依照先前的印象真心地夸了下，“挺好看的……”说完这句话后，终究还是没撑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