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话在喉头 盛夏的日头 ...

  •   盛夏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小镇林间的蝉鸣从清晨一直绵延到暮色沉落,一声叠着一声,密得像一张扯不开的网。空气里浮动着被晒烫的草木气息,走在外面,热风裹着热浪扑到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沉。

      表面上的日子依旧循着旧轨迹往前走。单昭还是会准时等秋秋放学,会记得他的肠胃不能碰冰,会绕路去镇上那家烘焙店,挑一块低糖松软的小点心带回家;晚饭依旧按时上桌,菜式清淡温和,是秋秋吃着舒服的口味;夜里睡觉,他也会下意识伸手,把秋秋滑落到腰侧的薄被轻轻拉上去。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当他们还是从前那样,黏在一起,温柔安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层看不见的隔阂,还横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消散,只是藏得更静了。

      秋秋还是容易多想。

      自上次湖边那番对话之后,心底的惶惑就没有真正放下来过。他会反复回想单昭那句轻飘飘的“我有想过”,每回想一次,心底就往下沉一分。他不敢问得再直白,怕捅破这层薄薄的、裹着温柔的壳,怕听见自己承受不住的答案。

      他依旧会喊他哥哥,只是很多时候,那一声呼唤里,悄悄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怯意。

      单昭也察觉到了。

      秋秋喊他哥哥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毫无顾忌的软和撒娇,不再是跑过来挽住他胳膊,脑袋蹭着他肩膀的模样。很多时候只是轻轻一声,安安静静的,说完之后,便低下头,不再多说别的。

      单昭心里清楚根源在哪。手里的居留担保手续还在一关一关地走,律师那边时不时发来消息,要补材料、核对信息,还有好几处条款需要反复确认,变数太多。他不想拿着没有着落的计划去哄秋秋,不想随口许下承诺,最后落一场空。他总想着,等一切敲定,有了确定的结果,再好好抱着秋秋,把所有事情慢慢讲清楚。

      他以为这是稳妥,是不想让秋秋跟着悬着心煎熬。

      可他不知道,长久的沉默,只会让秋秋的不安一点点发酵。

      这天下午,学校提早放了学。

      秋秋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车子停在老地方,树荫底下,单昭靠在车门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应该是在看手续相关的消息。

      秋秋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哥哥。”

      他开口,声音软软的,音量不大。

      单昭闻声抬眼,迅速收起手机,眼底的疲惫飞快敛下去,换上惯常的温和,伸手替他接过书包:“放学了,今天热不热?”

      “有点。”秋秋乖乖应着,弯腰坐进副驾。

      车厢里提前开好了空调,凉丝丝的风漫过来,稍稍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单昭把书包放到后座,绕到驾驶位坐好,发动车子。

      “要不要去湖边坐一会儿?”单昭侧过头问他,“今天没有别的事,不用急着回家做饭。”

      换作从前,秋秋听见这句话,眼睛肯定一下子就亮起来,会迫不及待点头,叽叽喳喳说着要去看水鸟,要带上相机。可今天,他只是顿了顿,指尖捻着衣角,小声说:“好,听哥哥的。”

      单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轻轻一沉,没有再多说,调转方向,朝着湖畔开去。

      夏日的湖和春日完全两样。阳光铺在水面,晃出一大片刺眼的银白,岸边芦苇长得老高,密密匝匝挤在水边,风一吹,苇叶摩擦,沙沙的声响混着蝉鸣,吵得人心烦。湖边人不多,零星几个本地人,远远地坐在树荫下,声音隔得很远,模糊不清。

      两人沿着木栈道慢慢往前走。

      栈道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带着一股木头被烤透的味道。单昭下意识想牵秋秋的手,手抬到一半,又顿了一下。秋秋垂着手,指尖蜷着,没有主动递过来。

      这个细微的停顿,落在秋秋眼里,又悄悄在心底添了一点难过。

      他悄悄收回了原本想要伸出去的手,目光落在脚下一道道木板纹路上面,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说话。

      “功课最近吃力吗?”单昭先打破沉默。

      “还好,就是阅读的长文有点难。”秋秋低声回答。

      “看不懂的地方,晚上拿给我,我陪你一起看。”

      “嗯,谢谢哥哥。”

      一句客气的道谢,让单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们之间,很久没有这样生分的道谢了。从前秋秋会直接黏上来,抱着他胳膊撒娇,不会这样安安静静,隔着一段距离,礼貌地回应。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却吹不散空气里滞重的安静。

      秋秋心里攒了好多话,堵在喉咙口,翻来覆去。他想问单昭每天关在书房里到底在忙什么,想问单昭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他要离开的准备,想问单昭,有没有想过,能不能让他留下来。

      每一句都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怕听见让自己失望的回答,怕现在这份仅存的温柔,就此碎掉。

      单昭同样有话想说。他想告诉秋秋,自己一直在找办法,想帮他办居留,想让秋秋长久留在这座小镇,留在自己身边。可一想到还没有下来的审核结果,想到随时有可能出问题的材料,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他不想给秋秋一场没有保障的期待。

      他们就这么并肩往前走,离得很近,肩膀偶尔轻轻碰到,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很多情绪,传不到对方心里。

      走到之前来过的那张原木长椅,单昭停下脚步:“坐一会儿吧。”

      秋秋点点头,挨着他坐下,中间留出一小段空隙。湖水一波一波漫上来,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块,水声缓慢,反反复复。

      秋秋盯着远处泛光的湖面,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哥哥,如果我签证到期,必须回国,你……会怎么办?”

      单昭转头看向他。秋秋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耳尖泛着淡淡的浅白。单昭的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着很多话,可到最后,他依旧没办法给出一句笃定的保证。

      “我会想办法。”他只能这样说,声音低沉。

      这个回答很模糊,没有期限,没有具体的方向,轻飘飘的,抓不住。

      秋秋的心一点点往下落。

      他理解里的“想办法”,更像是一句委婉的安抚,不是确定的答案。他抿了抿唇,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敢把委屈露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单昭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样子,心里又闷又涩。他想伸手抱一抱秋秋,可手抬起来,又迟疑了。他怕这个拥抱,也没办法抚平少年心底的不安。

      长椅上又陷入安静。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热闹喧嚣,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愈发沉重。

      坐了很久,日光慢慢倾斜,热度稍稍降下来一点。天边漫开一层淡淡的橘粉,是傍晚快要来临的征兆。

      “我们回去吧。”单昭轻声说。

      秋秋站起身,跟着他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秋秋主动伸出手,轻轻放进单昭的掌心。他握得很轻,指尖微凉。单昭立刻收拢手指,稳稳裹住他的手,力道放得很柔,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走远。

      只是这一次牵手,少了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甜,裹着一层说不清的忐忑和心酸。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风声。秋秋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树林,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那句“我会想办法”。他猜不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知道单昭的办法,到底能不能留住他。

      他一遍一遍回想山岗落日下那个绵长的吻,回想暮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甜都是真的,可现在悬在头顶的离别,也是真的。

      回到家里,单昭照常走进厨房准备晚饭。秋秋没有像从前那样,靠在厨房门口,叽叽喳喳陪着他说话,他换好拖鞋,独自走到客厅,蜷在沙发上。平板放在腿上,摊开的阅读作业摆在眼前,可视线落在文字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菜刀切碰砧板的规律声响,平稳、安静。

      秋秋抬眼,隔着门框,看着单昭忙碌的背影。他熟悉这个背影,熟悉他做饭的习惯,熟悉他所有温柔的细节。可此刻,熟悉的人,却让他觉得隔着很远很远。

      晚饭端上桌,依旧是秋秋爱吃、养胃的菜。

      吃饭的时候,单昭不停给他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秋秋乖乖接着,小口小口地吃,很少说话。偶尔单昭问他好不好吃,他就轻轻点头,小声说好吃,谢谢哥哥。

      客气的距离,一点点拉开两个人。

      晚饭收拾完毕,和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单昭轻声跟他说,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转身走向书房。

      秋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那一声细微的咔哒,像是轻轻敲在他心上。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吵得人心里发慌。

      他慢慢走到书房门外,站在门板前面。

      里面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鼠标轻点的细碎响动。秋秋知道,单昭又在忙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很想敲门,想问问单昭到底在忙什么,想问问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可指尖悬在门板上,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他不敢敲。

      他怕问出口之后,得到的答案,会打碎眼下仅存的温存。

      秋秋转身走回客厅,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台胶卷相机。里面还存着山岗落日那天拍的相片,霞光漫天,蔷薇盛放,单昭站在花旁,眉眼温柔。他摸出小小的相纸小样,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人影,眼眶慢慢发潮。

      他好贪恋那些时光,贪恋喊哥哥的时候得到的回应,贪恋落日下那个绵长的吻,贪恋每一顿温热的晚饭,贪恋被人妥帖照顾的滋味。可他好像抓不住,只能等着时间一点点往前走,等着签证到期的日子慢慢靠近。

      夜色越来越深,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书房里,单昭对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指尖捏着笔,久久没有落下。傍晚秋秋那句带着惶恐的问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多想现在就把一切摊开,告诉秋秋自己正在申请担保,告诉秋秋,他拼尽全力,只想让秋秋留下来。可审核流程不受他控制,风险一直都在,他不敢轻易开口。

      他以为隐忍是保护,却不知道,这份沉默,正在一点点磨掉秋秋的底气。

      他们都爱着彼此,都在为这段关系发愁,只是两个人的心事,堵在各自的心底,没有办法好好递给对方。

      夏蝉还在窗外不停歇地鸣叫,晚风穿过院子里的枝叶,滞重沉闷,没有春日晚风那种轻快的暖意。盛夏还在继续,日光依旧热烈,只是属于他们毫无芥蒂的甜蜜,已经被一层一层的猜忌、忐忑、欲言又止,牢牢裹住。

      隔阂不会一下子爆发,它藏在一句句咽回去的问话里,藏在小心翼翼的牵手里面,藏在书房那扇常常关上的门后,一点点堆积,静静等着枫叶染红山林的深秋。

      秋秋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张小小的相纸,安安静静望着深蓝色的夜空。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哥哥。”

      没有回应,只有晚风穿过院子,无声地漫过整间屋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