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咫尺隔尘 初夏的热度 ...

  •   初夏的热度一日胜过一日,日光铺洒在小镇的每一寸土地上,把柏油路晒得微微发软。林间的蝉鸣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稠稠密密地裹在空气里,像一层撕不开的薄纱,落在耳边,挥之不去。

      日子表面上依旧循着固定的轨道往前走,没有波澜,没有争执。单昭依旧按时接送秋秋上下学,记得他的饮食禁忌,会在放学路上绕去烘焙店,买一小块低糖的软蛋糕;晚饭依旧准时,菜式清淡适口;夜里睡觉,也还是会习惯性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一拉。在外人眼里,他们依旧是那一对安稳温柔的恋人,亲密无间,岁月平和。

      只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那层看不见的隔阂,自上一个夜晚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之后,便一直横在两人之间,不尖锐,却无处不在。不是激烈的争吵,没有刺耳的言语,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疏离。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各自咽回去;很多想问出口的疑惑,最后都化作沉默。

      秋秋最近变得格外安静。

      从前放学路上,他总有说不完的小事,课堂上老师随口提的趣事、同桌分享的糖果、路边新开的野花,零零碎碎,一股脑讲给单昭听。车厢里总是飘着他软软的声音,伴着晚风,鲜活又热闹。而现在,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靠在副驾,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偶尔单昭主动问一句学校的事,他才轻轻应一声,简短几句,便不再往下说。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心底那团悬而未决的不安,沉甸甸压着他,让他提不起兴致。

      签证的期限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勒在心上。他总忍不住去算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数着时间往前走。他反复回想山岗落日下那个绵长的吻,回想暮春那些毫无烦恼的朝夕,越想,越觉得那些甜像是偷来的。他不敢笃定单昭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把这段关系当成长久的归宿,又怕自己的追问,会打破眼下仅存的平静。

      他偷偷观察单昭。

      单昭待他的温柔没有减半,可分给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每天晚饭结束,稍作休息,他便会走进书房,关上房门。书房里时常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偶尔还有电脑键盘低低的敲击声。秋秋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总会不自觉放轻,有时会停下,在门外站一小会儿,耳朵贴着门板,却听不清里面的内容。

      他猜不透里面堆积的文件到底是什么。

      他会胡思乱想,是不是单昭在处理和自己无关的事务,是不是他早就做好了分开的准备,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困在这段感情里,贪恋着眼前的温暖。这些念头没有凭据,仅仅是他敏感心底滋生出来的揣测,可异乡漂泊的无根感,会把一点点不确定,无限放大。

      单昭不是没有察觉秋秋的变化。

      秋秋话变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少了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亮,很多时候看着他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单昭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发沉。他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手里正在推进的居留担保手续,繁杂到超乎预想。材料一环扣一环,官方的审核流程漫长,中间还有不少需要反复补充、核对的资料,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打定主意,等所有手续理顺,有了确定的答复,再好好和秋秋说。他想直接给秋秋一个结果,给他一份踏实的安全感,而不是拿一堆还没有落地的规划,轻飘飘地画饼。他以为这是保护,是替秋秋挡住未知的焦虑。

      他不知道,这份沉默,正在一点点消耗秋秋的底气。

      这天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结束。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热风扑面而来,卷起路边草坪上细碎的草屑。单昭的车依旧停在熟悉的树荫下,秋秋拉开门坐进去,一股冷气裹上来,稍稍压下身上的燥热。

      “今天放学早,”单昭发动车子,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要不要去湖边走走?”

      放在以前,秋秋一定会立刻眼睛发亮,爽快答应。可今天,他迟疑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好。”

      单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瞥见他垂着的眼睫,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力。他没有再多说,调转方向,往湖畔的方向开。

      夏日的湖畔和春日完全不同。

      春天的湖水是清透柔和的,风也是温润的;到了盛夏,湖面被日光晒得泛着一层粼粼的白光,岸边的芦苇长得很高,密密地挤在水边,风一吹,整片苇丛齐齐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游人不多,大多是镇上的本地人,带着孩子在远处的浅滩玩耍,笑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模糊又遥远。

      两人沿着湖边的木栈道慢慢往前走。

      栈道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带着暖意。他们并排走着,距离不远,肩臂偶尔相触,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牵住彼此的手。

      秋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他偷偷往单昭那边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他在等,等单昭主动伸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牢牢扣住他的手指。可单昭的手也安静垂着,只是步子放得很慢,陪着他往前走。

      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热闹喧嚣,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格外突出。

      “最近功课会不会很累?”单昭先开口打破沉默。

      “还好。”秋秋低声回答,“就是有些阅读作业有点难。”

      “要是看不懂,可以拿给我看。”

      “嗯。”

      简短的对话落下之后,沉默再次涌上来。

      秋秋盯着脚下木板一道道的纹路,心里攒了好多想问的话,绕来绕去,在喉咙里打转。他想问,你每天在书房忙的到底是什么;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我签证到期之后怎么办;想问,在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害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如果单昭说,他没有打算,那这一段日子所有的温柔,是不是都只是一场短暂的陪伴?他不敢赌。

      单昭侧头看了看身侧的人,少年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单薄,下颌线条柔和,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落。他心里斟酌许久,也有话想说,想告诉秋秋,自己正在为他准备居留申请,想告诉他,自己想让他留下来,长久地留在这座小镇,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审核还没有消息,材料还在补全,一切都悬着。他怕话说出口,最后事情没能办成,反而给秋秋更大的失望。他习惯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给出承诺。

      于是他只是轻声说:“要是觉得闷,我们可以挑一个周末,去镇上的旧货集市逛逛。”

      秋秋扯了扯嘴角,勉强弯出一点笑意:“好啊。”

      这个笑意很浅,落不到眼底。

      沿着湖边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日头稍稍倾斜,热度减下去一点。单昭停下脚步,看向湖面:“要不要坐一会儿?”

      栈道边有原木长椅,埋在芦苇的阴影里。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小小的一点空隙,不大,却清晰可感。湖水一波一波漫上来,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块,水声缓慢悠长。

      秋秋看着远处的水面,忽然轻声开口:“单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回国?”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飘飘的,混在风声里,可落在单昭耳朵里,格外清晰。

      单昭身体微顿,转头看向他。秋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

      单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多想现在就和他说,我在想办法,我想让你留下来。可那些手续的复杂、审核的不确定性堵在那里,让他没办法给出笃定的答复。

      他只能缓缓开口:“我有想过。”

      仅仅四个字。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后续的安抚,没有一句“我不会让你走”。

      秋秋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可单单这一句平淡的“我有想过”,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他下意识解读成,单昭早就接受了他会离开这件事,早就做好了分开的心理准备。

      心底那片不安,一瞬间蔓延开来,凉丝丝的,顺着血管漫遍全身。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轻轻抿紧唇,移开视线。

      单昭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耳尖,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能打包票,不能说一定可以成功,空口的承诺,他不愿意轻易给。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日光开始染上浅橘色,气温慢慢回落。单昭站起身:“回去吧,该准备晚饭了。”

      秋秋点点头,跟着站起来。往停车的方向走的时候,这一次,秋秋主动把手塞进了单昭的掌心。

      他握得很轻,指尖微微发凉。

      单昭反手握住他,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手,力道放得很柔。只是这一次牵手,少了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热烈,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在底下的心酸。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依旧安静。

      秋秋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树林,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那句“我有想过”。他一遍一遍地琢磨,越想,越觉得没有底气。他开始悄悄设想分开之后的画面,自己一个人回国,回到熟悉的城市,再也见不到这座小镇的湖、成片的林子,再也不能每天看见单昭。

      光是想一想,胸口就闷得发疼。

      回到家里,单昭照常走进厨房。秋秋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门口陪着他,而是回到客厅,蜷在沙发上,拿起平板,却一点都看不进去课业资料。屏幕亮着,字一行一行划过,他的视线却无法聚焦。

      没过多久,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规律、平稳。

      秋秋抬眼望向厨房的方向,隔着一道门框,能看见单昭的背影。他熟悉这个背影,熟悉他做饭的习惯,熟悉他所有温柔的细节。可此刻,这个熟悉的背影,却让他觉得隔着很远的距离。

      晚饭上桌,依旧是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养胃的口味。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吃得很慢。偶尔单昭给他夹菜,他会低声说谢谢,语气客气得让人心头发紧。从前他们之间是不需要这样客套的,撒娇、黏人、随意地打闹,才是常态。

      单昭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晚饭结束,收拾完碗筷,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单昭跟他说,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转身走向书房。

      秋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书房的门被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暖黄的灯光铺在地板上,安静得可怕。蝉鸣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吵吵闹闹,更衬得屋内冷清。

      他起身走到书房门外,站在原地。

      门板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他不知道单昭正在一页页核对居留申请材料,不知道他反复和律师沟通细节,不知道他为了能够让秋秋拥有留下来的资格,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凭着自己的不安,不断猜测最坏的结果。

      秋秋抬手,指尖抵在门板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放了下来。

      他没有敲门。

      他怕自己敲开这扇门之后,得到的答案,会彻底打碎现在仅有的温存。

      他转身,慢慢走回客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胶卷相机。是之前去山岗看落日的时候用的那一台,里面还留着那天拍下的照片。他翻出相纸的小样,霞光漫天,单昭站在蔷薇花旁,眉眼温和。

      指尖轻轻抚过小样上的人影,秋秋的眼眶慢慢发潮。

      他很贪恋那些好时光,贪恋落日下那个绵长的吻,贪恋湖畔晚风、露营的灯火、温热的晚饭。可他抓不住,他好像只能等着时间一点点往前走,等着签证到期的那天到来,等着离别落在自己身上。

      夜色越来越深,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书房里的单昭对着桌上厚厚的文件,指尖捏着笔,久久没有落下。他也在想傍晚湖边秋秋那句轻声的提问,少年话里藏着的惶恐,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多想立刻把一切摊开,告诉秋秋自己的打算,可审核的不确定性横在面前,他不敢轻易开口。

      他以为隐忍是保护,却不知道,沉默正在慢慢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他们都爱着对方,都在为这段关系忧心,只是两个人的思考方式、表达的方式,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蝉还在窗外不停歇地鸣叫,稠稠的声响漫过整栋小屋。盛夏还在继续,日光依旧热烈,只是属于他们之间那种毫无芥蒂、全然松弛的甜蜜,已经被一层又一层无声的猜忌与心事,慢慢裹住。

      隔阂不会在一夜之间爆发,它就藏在这样一个个安静的夜晚,藏在欲言又止的问句里,藏在无法互通的心事之中,慢慢堆积,静静等候秋风吹起、枫叶染红山林的那一天。

      秋秋坐在沙发上,握着那张小小的相纸,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往后的日子,温柔还在,只是每一分甜,都掺上了挥之不去的惶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