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册》羊阿狗

7、第 7 章 灯坊，点灯

　　北四坊对完最后一本更簿，已经过了半夜。
　　方屿回到补纸铺时，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他把炭市巷那张校正记录重新抄了一遍，又借着叶照的回笺给罗启明报完平安，才坐到长案旁边，感觉自己这条命暂时分成了几份：一份留在公司，一份挂在青槐镇文化站，剩下这点跟着叶照跑了大半夜，已经快不够用了。
　　回笺上的字一行行淡下去，最后只剩罗启明那句“慢慢找，先别急着返岗”。
　　方屿看了两遍，把纸叠好，压在电脑包底下。
　　他其实挺想回去的。
　　炭市巷亮起来那一刻，他确实得意过。那感觉跟项目验收通过不一样，跟月底拿到奖金也不一样。四十七户人家的灯就在他眼前亮了，有人往他手里塞热饼，坊正问他师承哪一门。那一刻他差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跟旧纸打交道，原来真能派上一点别人替代不了的用场。
　　可等街上只剩他和叶照，设备箱的轮子又卡在石缝里，他才慢慢回过味来：灯亮了，不代表他知道为什么，他更怕自己其实只是刚好碰上了一次。
　　在公司，做错一批图可以返工；在这里，这个神奇的册子上改错一个名字，可能有人连家都找不到。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不太敢回味炭市巷那些灯了。
　　叶照从布帘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床薄被，见他还坐着，问：“怎么不睡？嫌长案硬？”
　　“没有，我在想今天的事。”
　　叶照把薄被放到长案上，没有劝他别多想。她端起白天剩下的半锅粥，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她把锅放到炉子上，添了两块炭，又去找碗。
　　方屿看着她做这些，忽然说：“你放那儿吧，我来。”
　　“你会？”
　　“煮粥还是会一点的。我妈开早餐店，我再不会，也不至于看着它糊了。”
　　叶照没跟他争，把勺子递过去：“那你看着火，我去把今天的更簿归一下。”
　　“你还归啊？”
　　“今天不归，明天就得认半天字。”
　　“我睡两小时以后帮你。”
　　叶照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不必，最后只“嗯”了一声：“先把你自己的被铺好，别到时候说冷。”
　　方屿把粥重新熬热，又打了两个鸡蛋。铺子里没有别的菜，他切了几根腌萝卜，放在饼上一起热。叶照忙完过来时，两个人一人一碗粥，就着剩下的热饼吃。
　　她吃了两口，说：“比冷的好吃。”
　　“你这个夸奖范围挺有限的。”
　　“我今天吃了两张冷饼，评价很公道。”
　　方屿笑了笑。他本来想问叶照以前是不是总这么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听起来容易，其实不太礼貌。她铺子里只有一副常用的碗筷，长案边只有一把椅子，布帘后那张窄床也只能睡一个人。很多东西已经替他答了。
　　倒是叶照先问：“你在外面是不是不太愿意跟人一起吃饭？”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在文化站吃得挺客气，在我这儿也客气。你好像总怕别人多给你一双筷子。”
　　方屿搅粥的动作慢了一下。
　　他从小就这样。去亲戚家吃饭，母亲会提前跟他说，别一上桌就挑自己喜欢的，吃完帮忙收碗。后来住校、工作、合租，他一直记得这些。不是谁让他受了委屈，只是他很早就知道，不给主人添麻烦，通常能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跟你还不熟嘛。”他说，“等熟一点，我可能会比较烦。”
　　“现在已经有点烦了。”
　　“那说明进度不错。”
　　叶照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
　　方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天里，直到这一刻，两个人才都稍微松下来。不是因为粥好喝，也不是因为危机过去了，只是屋里没人叫他们改簿子、对更点，门外暂时也没人敲。
　　他想起她在坊口处理那些争吵的样子。她其实一直没停过，连吃饭都在看更簿。别人以为她知道得多，遇事就先找她，她也确实每次都答得上。可她刚才把凉粥放到炉子上时，找了两次才把碗找着。那不是熟练，是累得有点糊涂了。
　　“你怕不怕？”方屿问。
　　叶照抬头：“怕什么？”
　　“长明真灭了。”
　　她没有马上答。
　　“怕啊。”她说，“我怕的还挺多的。怕记错更，怕灯灭了以后有人在巷子里出不来，怕罗启明在外面瞎开门，也怕自己哪天走不动，下一个人还没找着。”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念的不是恐惧，是明天要办的几件事。说完以后，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问完，我也没有更怕一点，所以没关系。”
　　方屿点点头：“那就行。”
　　“你呢？”
　　“我也怕。怕回不去，怕我妈找不到我，怕公司真把我开了。还怕你们都觉得我能改册，明天让我改一座山出来。”
　　“你能吗？”
　　“不能吧，我连山叫什么都没记住。”
　　叶照笑出了声。她这次笑得比前几次都明显，眉骨那道浅疤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我还怕你不好意思拒绝。”
　　方屿怔了怔。
　　这句话不知怎么，刚好碰到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他在公司干了四年，很多额外工作就是这样接下来的。不是完全不会拒绝，只是每次话到嘴边，都会先替对方想好理由：项目确实急，别人确实不会做，老陈确实腰不好。等那些理由替完，他自己已经没剩什么可说的了。
　　“我有时候是不太会。”他说，“但不是谁求我都答应，得看有没有钱。”
　　“这里可能没钱。”
　　“那我更得慎重。”
　　叶照点头：“应该的。”
　　她没说他自私，也没拿一城人的命来压他。方屿反而有点不自在，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粥喝了。
　　第二天，叶照带他去了灯坊。
　　出门前，她把一句“你先别答应他们任何事”说了两遍。方屿第一次答应得好好的，第二次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带我去见续灯人，还是带我去相亲？”
　　叶照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们那边有个吃饭见面的场合，去之前也得这么提醒。”
　　“哦。”叶照认真想了想，“灯坊不管饭，应该不是。”
　　灯坊在北望楼下面，外墙用青石砌成，墙面被烟熏黑了一大片。门口没有挂灯笼，门槛也比别处高。方屿拖着设备箱进去时，先闻到一股热油、棉线和石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里面比外面看着深。前间摆满灯芯、陶罐和铁钳，地上铺着细沙，沙里埋着几个半人高的灭火陶缸。后间有一道石阶，通向地下，冷气从下面上来。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灯罩，最小的只有巴掌大，最大的得两个人合抱。
　　续灯人温实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右耳缺了一小块，听叶照说是年轻时被灯火爆开的铁皮削的。他穿一件厚围裙，袖口烧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叶照带方屿进去时，他正拿一把长刀修灯芯，头也没抬。
　　“炭市巷那个？”
　　“就是他。”叶照说。
　　温实这才看方屿：“外面来的？”
　　“嗯。”
　　“以前改过多久册？”
　　“昨天以前没改过你们这种。”
　　“那你胆子挺大。”
　　方屿说：“昨天主要是不懂，懂一点以后就没那么大了。”
　　温实笑了一下：“会怕就好。我最怕不怕的，进来先问我长明在哪儿，说他要给那灯添一把火。”
　　叶照把更簿放在桌上：“他昨天下午才进来，你先别绕了。长明还剩多少？”
　　温实脸上的笑没了。他带两个人走到后间，从一口上锁的石柜里取出一本厚册。册子封面包着铜皮，四角磨得发亮，中间没有题名。翻开以后，每一页只有很短的几行，记日期、灯芯、火色和续灯人的名字。
　　最后一页上方写着一个“六”。
　　“昨天还是七？”叶照问。
　　“昨天夜里变的。”温实说，“现在更点乱，数也不稳。快的时候一天能掉两回，慢的时候两三天不动。你们别拿外头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算它，它不认。”
　　方屿看着那个数字：“所以七天不一定真有七天。”
　　“对。”
　　“那罗哥让我慢慢找，这个建议风险很大。”
　　温实没听懂罗哥是谁，也没管，只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能不能把这个六改回六十？”
　　方屿没有碰笔：“有依据吗？”
　　“什么依据？”
　　“以前哪一页记过六十？灯油、火种、灯芯，哪一样能证明它还能烧六十天？要是有，我可以照着校正；要是没有，我改成六百又怎么样？”
　　温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叶照说：“这个还行，不是上来就敢写的。”
　　叶照说：“我昨天就跟你讲了，他是修册的，不是许愿的。”
　　“你们之前谈过我？”方屿问。
　　“我托人带过话。”温实说，“不然我今天见你第一面就让你改天，你不觉得我有病？”
　　“现在也有啊。”
　　温实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了两声，才把册子合上。
　　他带方屿和叶照下了石阶。
　　地底比上面冷得多，正中有一座圆形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黑色陶盆。盆里是灰，灰很细，表面没有一丝热气。石台周围刻着六条凹槽，其中五条已经积满黑垢，剩下一条还算干净，一直延伸到墙边。
　　温实用铁钳拨开灰，下面露出极弱的一点红。
　　“长明的油有，灯芯也换得起。缺的是引火。”他说，“六十年前，上一回续灯，从册外取了一次正午火，点在这里。槐京的天不生日月，长明烧的就是这一盆土里的火。火快尽了，你往里倒多少油都没用。”
　　方屿蹲下来，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热：“外面的明火不行？罗哥可以找个炉子。”
　　“你拿灶火进来，它只能点灯，不能续长明。”温实说，“要取的是青槐老槐树下、正午落下来的那一道火。折门开在哪一天、哪一刻、朝向哪边，都有讲究。六十年前是我师父在灯坊里接，罗启明他爹在外头引。现在外面那个人不会开，里面也只剩我。”
　　叶照问：“以前没听过要老槐树。”
　　“你以前只走更，谁跟你讲这个？”
　　“现在讲也来得及。”
　　“现在讲是因为来不及了。”
　　温实把灰重新拨回去：“折门得先正回来。昨天南门开在文化站，是个歪口，只能过人、过纸，日火进不来。就算昨天方屿站在那儿，把门撑一天，也没有用。”
　　方屿看着石台上那一点红：“所以你们找我来，是想让我改折门的册。”
　　“想让你先看。”温实说，“能不能改，看完再讲。我不要你拿命试，更不要你为了显得自己有本事，乱写一笔。”
　　方屿没有马上答。
　　他刚才在石阶上还在想，如果温实真的让他改长明的数，他会拒绝。可现在答案变成了一盆快熄的火、一道歪门和六十年前两个已经不在的人，事情忽然不那么容易拒绝了。
　　他想到母亲早餐店门口那两盆黄豆，想到父亲让他别跟领导顶嘴，又想到罗启明在文化站说“先吃饭”。那些人都在外面，跟他隔着的可能不止一道门。如果长明真灭了，折页彻底合上，他是不是也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可留下并不是他此刻最怕的。他更怕温实和叶照看着他，等他当场给出一个能救所有人的答案。
　　叶照站在旁边，没有催。她甚至没有看他，只低头检查石台边上的一条裂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方屿一直沉默，抬头对他说：“今天只看看，不用试。”
　　温实皱眉：“我没说现在试。”
　　“我先说清楚。”叶照说，“他昨天才进来，连槐京有几道门都不知道。你要拿册给他看可以，别顺手把笔塞给他。”
　　方屿心里松了一点。
　　他谢谢叶照的方式，是替她把石台另一边那盏快倒的油灯扶正。她看见以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从灯坊出来，长明比早晨更暗。街上的人已经习惯随身带灯，孩子们把蜡烛插进挖空的萝卜里，提着到处跑。有人认出方屿，远远问他是不是炭市巷那个修册的，叶照没让他停，只说“今天休息，不办公”。
　　方屿跟着她走了一段，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挺怕我答应？”
　　“怕。”
　　“为什么？”
　　“因为你看着就像那种别人一讲困难，你就先把自己排进去的人。”
　　方屿没有反驳。他想了一会儿，说：“我确实会帮，但不代表我什么都敢试。你不用担心我为了面子写一笔。”
　　“我不是只担心这个。”
　　“那还有什么？”
　　叶照停下来，回头看他：“我不想让你以为，是我把你带进来，所以你就得替槐京做什么。门是我拉你进来的，这个我有责任。帮你回去，也是我的事。续灯是续灯，不能全压你一个人头上。”
　　方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在公司最常听见的是“你最熟，所以你去”，到了槐京，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不能只算你的”。这两句话差别不算大，听在耳朵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叶照，”他说，“我昨天进来，主要是我自己脚下滑，不全怪你。”
　　“我拉的。”
　　“你拉我不让我被砖砸。”
　　“那也算我拉的。”
　　“行，那咱们以后再争这个。现在先别在门口争，风大。”
　　叶照被他逗得没办法：“你怎么连这个都要分清楚？”
　　“职业病嘛，责任边界。”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屿跟上她。冷风从巷口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叶照看见了，把自己颈上的灰布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我不冷。”他说。
　　“你嘴硬的时候跟炭市巷那个坊正挺像。”
　　“你天天在外面跑，你怎么办？”
　　“我习惯，而且我穿得多。”
　　方屿接过来，没有立刻围。围巾上有炉灰和纸浆的气味，还有一点她身上很淡的皂角味。他只围了一圈，怕把太短的下摆拖进雪里。
　　叶照替他扯了一下被压在棉褂里的那一角：“你这样围跟没围差不多。”
　　她的手只在他肩侧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方屿却安静了两秒，才说：“你们这儿售后挺周到。”
　　“什么？”
　　“借衣服还管穿戴。”
　　“那你别还的时候给我弄脏。”
　　“我尽量。”
　　两个人回到补纸铺。方屿帮叶照把剩下的更簿按坊号重排，叶照在灯坊带回来的折门册上做标记。她累到后来，握笔的手开始发慢，方屿就把她手边那叠纸挪到自己这边。
　　“你去睡。”他说，“这些我能分。”
　　“我怕你分错。”
　　“我分错你明天骂我就行，总比今晚咱俩一起熬错强。”
　　叶照想了想，真的把那一叠给了他。
　　“错了不许自己涂。”她叮嘱。
　　“知道，保留原貌，另加校正。”
　　“还有，别写人名。”
　　“知道。”
　　“别碰折门册。”
　　“你再说，我就要收夜班费了。”
　　叶照进了布帘后面。方屿坐在长案前，按她刚才的顺序继续整理。屋里只剩炉火和翻纸的声音。他做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一阵子没去想公司、手机和回去的事了。
　　不是那些问题不存在了。
　　只是这间铺子里还有一堆明天要用的簿子，叶照睡醒以后会接着带他走更，温实还等着他们看折门册。事情多得很，他暂时没有空把每一样都害怕一遍。
　　他把最后一份记录压平，在边角写好日期。
　　这一次，灯没有亮，街也没有变。
　　方屿反而安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