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走更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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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原本以为，走更是提着梆子沿街报时。
跟叶照走过两条街以后，他发现事情更接近挨家挨户对账，对点灯时间。
南一坊第一家是卖汤饼的。店门半关，锅还坐在炉子上，掌柜的围着一条油亮的围裙，见叶照过来，先把灶边的更簿递给她，再朝方屿脸上看了一眼。
“昨晚初更没记上，我家小二说是二更点的灯。”掌柜说，“他非跟我犟，你问他吧，他就在后头。”
后厨立刻有人喊：“就是二更嘛！第一回梆子响的时候，长明都还没稳，谁敢点灯？点着了又灭，油钱你出啊？”
方屿胳膊肘偷偷顶了一下叶照，表示不解。
叶照回头用手挡着半边脸，偷偷跟方屿解释：
正常来说，更点跟长明的明暗节奏是对应的，暗了大家就点灯。
所以之前大家的更时和报更都准，即使少数人没听到报更，按长明节律也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但是最近长明明暗不稳定后，大家的更时就不准了，北坊报亥时、南街敲巳时，那卖豆腐的一天出三回早市，巡夜的、送炭的、守城门的各按各的时间走，就乱套了。
所以现在才不得不一边报更一边“对账”，南街北坊如果都是二更点灯，那大家就不会乱。
方屿大致明白了。总的来说，就是叶照报更，就是为了让大家的时间表一致。
“你少拿油钱说事，上个月偷着倒了两回灯油，我还没跟你算呢！”掌柜对着小二骂道。
“那两回是灯芯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照把更簿接过去：“你们俩先别吵，吵得我耳朵里都是灯油。小二说二更，掌柜说初更没记，那就先空着，等南二坊的对完再回来。谁家初更听见梆子了？”
旁边修伞的铺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我听见了，就是响得不太对，跟平时不一样。”
方屿抱着备用梆子：“怎么不一样？”
“你敲的啊？”那人问。
“不是，我还没来得及上手。”
“哦，那就不是你。反正昨天那个声儿发虚，像……反正不太对。”
叶照低头写记录：“行了，你这个描述跟没描述差不多。南一坊先按二更记点灯时间，初更存疑。掌柜，今天别让小二自己改，等我回来。”
掌柜答应一声，又看向方屿：“这后生谁啊？穿这么点，不冷吗？”
“外头来的。”叶照说。
“哦，外头来查灯油的？”
“不是，来敲梆子的。”
那人看了看方屿怀里的梆子，很诚恳地评价：“看着不太像。”
方屿说：“我两个小时以前也觉得不像。”
叶照已经往前走了：“跟上，别站那儿聊。你冷就快走两步。”
方屿拖着设备箱追上去。箱子里的电脑刚才被罗启明塞进来时包得好好的，轮子在青石路上颠得厉害，他走一段就得换只手。叶照给他的备用梆子用细铜丝箍着，铜丝断面有一点扎手，他调整了两次，才找到不会硌掌心的拿法。
长街两边的雪已经被清出一条路，雪堆在墙根，混着炉灰和烂菜叶。店家往门口撒粗盐，防止夜里结冰。一个车夫正蹲在车轮边上修轴承，手上全是黑油，见人经过，先把两块破布往轮子底下塞了塞，免得油流到路上。
这里并不干净，也不整齐。屋顶有雪，窗根有灰，墙脚下堆着各家的杂物，巷道里能闻见醋、炭和牲畜的气味。可所有东西都在被人使用：坏掉的门轴旁边放着工具，漏水的屋檐下接着木盆，米铺门口排着一列等称粮的人。长明出了裂隙，城里的人议论归议论，饭照样得做，车照样得修。
方屿跟着叶照走过一家纸铺、两家杂货铺和一间门脸很小的剃头店。剃头匠正给人刮脸，看见叶照，只腾出一只手，把更簿从窗台推出来。
“昨儿是二更。”他说。
“你家上回也说二更，后来不是又改成三更了？”
“上回是我老婆记错了嘛，这回我自己记的，错不了。”
椅子上的人满脸皂沫，也不敢动，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昨天打牌去了，他哪知道几更。”
剃头匠手一抖：“你闭嘴，刮破了别怪我。”
叶照把更簿推回去：“先空着。你再拿打牌当不在场凭证，我明天就把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都写上。”
“别别别，写这个干什么嘛，家里有人看簿子。”
方屿跟在旁边，小声说：“你们这个更簿还管得挺宽。”
“更簿不管，是人爱拿它管。”叶照说，“记更又不是抓人，谁去哪儿我可管不着。”
方屿看了她一眼。叶照说话时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把剃头匠那一页折了个小角，等回头再核。她做这些事很熟，熟到不需要故意摆出厉害的样子，街上的人也知道她真会写。
走到南二坊，叶照终于让他敲了一回。
“现在。”她说。
方屿拿起梆子，先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旁边修车的车夫抬头：“你给它挠痒呢？”
方屿又敲了一下，这次用力太猛，梆子声炸出去，他自己都震得耳朵发麻。街尾一条狗跟着叫起来，紧接着，另一条街的狗也开始叫。
叶照等他敲完，才说：“用不着你把吃奶的劲都使上。”
“我小时候没练过这个。”
“那你小时候练什么？”
“考试。”
“考试能当更点用吗？”
“不能，主要用来让我离这种需要敲梆子的工作远一点。”
叶照听完，竟然笑了一下：“那你这个试考得不太成功。”
方屿也笑：“现在看，确实有点。”
对完南二坊，叶照带他去了一趟自己的铺子。
铺子在正街旁边一条窄巷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钉在墙上的木板，写着“补纸、抄契、修簿”。字被人擦过很多次，最下面“修簿”两个是后补的，颜色比上面深。
店面比设备间还小。进门是一张长案，案上压着几条待补的纸，旁边摆着浆糊碗、排刷、剪刀和不同厚度的纸。靠墙木架分成许多格，每格塞着卷轴和簿册，有些写着人名，有些只写“待取”。后墙拉了一块布帘，里面应当是住人的地方，只露出一张窄床的角。
屋里很暖，角落的小炉子上坐着水壶。叶照把更簿放下，先从门后取出一件旧棉褂，递给方屿。
“先穿上，别跟我客气。这是守门老范的，他比我矮，衣服估计也短，你将就一下。”
方屿接过来，棉褂有股樟脑和烟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穿上以后，袖口果然短了一截，肩膀也窄，扣最上面那颗扣子有点费劲。
叶照看了一眼：“别扣了，敞着吧。你把自己勒坏，我还得找人抬你。”
“你们这儿对外来人员就是这个待遇？”
“给你衣服还不好？老范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穿。”
“不是，我的意思是，挺好，很实在。”
方屿把设备箱推到长案底下，又担心挡路，往里挪了挪。叶照看见他来回调整，没催，只从炉子上倒了碗热水给他。
“先暖手，别直接喝，烫。”她说，“我去换双鞋，你坐一会儿。”
她进了布帘后面。方屿捧着碗，打量架子上的簿册。这里的纸比文化站那批旧得多，却保存得更好，破损处都用相近颜色的薄纸补过，补边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墙角晾着一张刚修好的大地图，地图上的街道不是直线，许多地方用墨重新描过，旁边标着细小的数字。
他正要看，叶照已经换好鞋出来：“别碰那个，还没干透。”
“我就看看。”
“看也别凑那么近，你刚才哈气都到纸上了。”
方屿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个工作跟我那边差不多。”
“嗯，罗启明说过，你是补册的。”
“他这么跟你说？”
“以前说过一回，说外头现在有人专门把旧纸收起来，一页一页放好。他还说你有本事，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方屿捧着热水，过了两秒才问：“你们以前聊过我？”
叶照正在系腰带，闻言抬头：“没有，他说的是做你这个活儿的人，没说名字。你今天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想。”
“行，这个批评我接受。”
叶照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空簿，又拿了两支笔：“走了，北三坊那边更麻烦，去晚了他们能把一条街的时间吵成三种。”
“对完更簿，长明就能好吗？”方屿问。
“不能。”
“那咱们现在是在……”
“灯是灯，更是更。灯修不好是续灯人的事，更点乱了是我的事。”叶照把门拉开，外面的冷气一下进来，“真等长明灭了，城里总不能连今晚是初更还是二更都说不清。到那时候，巡夜的、送炭的、守城门的，各按各的时间走，一晚上就能撞出几十件事。”
方屿跟着她出门：“明白了，先不让别的事一起坏。”
“对，就这意思。”
“你们这边说话还挺讲职责划分。”
“城里这么多人，不讲清楚，出了事找谁？”
方屿想起自己的处理意见：“也是，讲清楚了比较好找。”
北三坊果然已经吵起来了。
坊正、两个更夫和炭市巷的几户居民挤在坊口，中间放着两张方桌。桌上有人册、灯册、巡夜册，还有一碗没人顾上吃的馄饨。长明比刚才更暗，街边店铺都提前点起了灯，唯独炭市巷一片黑。
叶照一到，几个人同时开口。
“你们先别一块儿说！我只有一个脑子。”她把人册拿过来，“谁先说？”
坊正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棉袍外面罩着皮坎肩，急得胡子一抖一抖：“北二坊说炭市巷已经并给我们了，让我们收灯油。可咱们的灯册上，三月二十二又把它划出去了。现在人还在这儿住，灯点不着，你说算谁的？”
北二坊来的年轻更夫马上说：“反正没并给我们啊，我们册上一个名字都没添。你们可别说灯油，我们多收一两都没有。”
炭市巷一个住户说：“人都在，门牌也在，昨天我还自己去添的油，灯就是不亮。你们要不先把灯弄亮，簿子明天再吵嘛。”
“簿子不对，灯点不着，你叫我怎么先弄亮？”坊正说。
“那就改簿子啊！”
“这是更簿，能随便改吗？改错了谁担着？”
方屿站在后面，听见“谁担着”三个字，莫名觉得亲切。看来只要人聚在一起办事，最后总能落到这一句上，长明剩几天也拦不住。
叶照把两本册子来回翻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方屿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先没说话。等她翻到第三遍，他才指了指人册后面的附页。
“这页能不能给我看看？”
叶照把册子转给他：“你看出什么了？”
“还没，先对一下。”
人册附页是炭市巷四十七户的人口变动记录，最上面一行写着“仍归北三坊，门牌不动”。日期是三月二十一。第二天，灯册把炭市巷划给北二坊，但北二坊的接收栏是空的，连经办人都没有。
“这不是并过去了。”方屿说，“这是只划出去，没接收。”
坊正马上说：“对啊，我就说没并成嘛！”
年轻更夫也不服气：“你们没并成，别拿我们北二坊说事。”
“你们先停一下。”方屿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人册说原地不动，灯册说划走，北二坊又没接收。实际人还住这里，那就按人册来，先归北三坊。这个灯册的归属写错了。”
坊正探头看：“你说写错就写错？这是老人传下来的簿子。”
“不是，我没说以前都错，就这一处。三月二十一和二十二，隔一天，先说不迁，后说划走，还没人接收。你们谁办过这个事？”
几个人互相看，都摇头。
“那不就得了嘛。”方屿说，“先按现有材料纠正，别管它是老人传下来的还是昨天刚写的。老人也可能写错，老人又不负责永远正确。”
叶照看着他：“能补吗？”
“能啊，在原改动旁边加校正，别涂掉原来的。注明依据人册附页和实际居住情况，再签今天日期。你们这边谁有资格签？”
坊正立刻后退半步：“我不签，我眼花。”
年轻更夫也说：“我是北二坊的，更轮不到我。”
叶照说：“我签。方屿，你写，我担着。”
方屿愣了一下：“我就这么直接写？”
“你不是天天做这个吗？”
“天天做不代表我今天想在自己入职第一天就改你们总账。”
“让你写你就写嘛，出了事算我的。”
坊正在旁边小声说：“叶照，话别讲太满，万一灯更亮不了呢？”
“亮不了再想办法，现在站着也不会自己亮。”
方屿把灯册拿正，在原改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炭市巷仍属北三坊，原划出不成立，据人册附页校正。
他写完日期，把笔递给叶照。叶照签下自己的名字，按规矩拿起梆子，朝炭市巷敲了一声。
整条巷子的灯同时亮了。
没修册子的时候，有油都点不亮的灯，像变了个魔术一样，全亮了起来。四十七户门前的灯、屋里的灯、后厨小窗和巷尾那座土地祠里的长明灯，全在同一声梆子里燃起来。火光照出巷里的雪、门牌和站着的人，连屋檐下几串冻硬的辣椒都看得清清楚楚。
巷子里静了一下，随即有人喊：“亮了！真亮了！”
刚才还围着桌子的住户转身就往家里跑，有人去看自家的灯，有人去叫老人孩子。坊正扶着桌沿，半天没说话。年轻更夫凑近灯册，看看那行字，又看看方屿。
方屿自己也没动。
笔尖还停在半空，墨沿笔杆沾到他的拇指。他低头看着那行校正，字很普通，甚至因为天冷写得有点僵。叶照的名字落在后面，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你以前改过吗？”叶照问。
“改目录吗？天天改啊。”
“不是，我是说，改完以后……”她抬手指了指亮起来的巷子。
方屿明白她的意思：“那这个没有。我们公司最多改完以后让我重扫，没有附带这个效果。”
坊正凑过来：“后生，你是哪一门的？续灯的还是补折的？”
“我做档案数字化的。”
“什么话？”
“就是……把旧纸上的东西重新录一遍，错的改过来。”
坊正没完全听懂，却很郑重地点头：“那也是咱们这一门的。”
叶照没让他说下去，把灯册合上，将那支笔也从方屿手里拿过来。她在旁边一张废纸上随手写了几笔，纸没有变化，巷子里的灯也没有变化。
“你干什么？”方屿问。
“试试笔。”
“试出来了吗？”
“笔没问题。”
“那就是纸有问题？”
叶照看着他：“你非得今晚就把答案问出来吗？”
方屿摇头：“也不是。主要是我今天经历的事情比较多，突然有一个能解释的，我想珍惜一下。”
叶照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她把废纸揉起来，塞进炉子边的引火筐：“先别珍惜了，北三坊还有三条巷要对。你今天能不能回去还不知道，别一下子把自己累死。”
炭市巷有人端来一大盘刚烤热的饼，非要让他们拿。坊正包了六张，用油纸裹好，塞给叶照，又单独往方屿手里塞了一张：“后生，先吃。改簿子费脑子，吃点热的。”
方屿接过来，饼烫得他左右倒手：“谢谢，谢谢。你们这儿改完目录还管饭？”
“管啊，灯亮了嘛。”
叶照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你赶紧吃，别站这儿感动。北三坊那对完，还有北四坊。”
方屿跟着她往下一处走。他仍然不知道刚才那一下为什么有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来一次。可背后那条炭市巷已经亮透了，有人在灯下铲雪，有人把冻住的衣服收进屋，坊正终于想起桌上那碗馄饨，端起来时已经凉透了。
他咬了一口热饼，觉得这份工作至少有一个好处。
改对了，马上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