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之影帝请冷静》君君影

2、水中望月 命运的蜘蛛

　　02
　　段瑛跪在地上，如同在梦里一样。
　　耳畔是嘈杂的音乐声，间或夹杂着暧昧不清的轻笑和低语，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人脸模糊不清，让他感到难以分辨。
　　鼻尖萦绕着香水和酒精杂糅的气味，算不上多么难闻，却足以令他屏气凝神。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做出这么卑微的，低声下气的事情。
　　“李先生，请帮帮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头垂得更低了，他忍耐地闭了一下眼睛，只觉得乐声中低频的重音一下下砸进他的心里，将他整个人敲得支离破碎。
　　突然间，两根玉雕般的手指附上他的脸颊，轻凉的触感有如蛇吻。他的下巴被用力地掐紧，冰冷的戒指贴紧了他的皮肤，粗暴地剐蹭他的颌骨，段瑛浑身一颤，被迫仰起了头。
　　入目所见是一张清白的面孔，瓷器一样的肌肤仿佛散发着微微的幽光，瞬间捕获了段瑛的心神。
　　耳边所有的声音迅速消弭，只余下一片阒静。段瑛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想到“李先生”居然是这么年轻的男人。
　　那两弯秀眉仿若新月初升，上挑的眼尾诉着说不尽的风流与情韵，居高临下的双眸好似吸纳了宇宙间所有的星光，却是再冷情不过的模样。不带感情的视线落在他的面上，充满了挑剔的打量，段瑛的内心觳觫不已，可他却如同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无法移动半分目光。
　　“长得倒是不错。”倨傲而轻慢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让段瑛听出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在场的人闻言全部都笑了起来，那声音轻佻、放荡、玩世不恭，毫无疑问是嘲讽的笑声，是轻蔑的笑声，段瑛本来应该感到羞耻或者愤怒，可是他此刻竟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他的目光追随着李冉收回去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展现出优美的线条，食指上的银戒不停闪动着光芒，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愚蠢的湖鱼，被这黑暗中唯一的光线所吸引，心甘情愿地上了钩。
　　——天光大亮。
　　助手陈广亮拉开房车的门，白昼的光线一股脑涌进车内，惊扰了蜷缩在床垫上的人。
　　“瑛哥，导演叫您。”
　　段瑛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逐渐适应了来自车外的强光。他慢慢坐起来，拥着薄被，只觉得怀里空空荡荡。
　　他转头望向窗外，有些怅然若失地想，梦终归还是醒了。
　　陈广亮安静地在车外等候。段瑛每次睡醒都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情，但是陈广亮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他做的是美梦还是噩梦。或许对他而言，美梦即是噩梦，噩梦也即是美梦。
　　“走吧。”穿戴整齐的段瑛走下车，低头仔细调整了一下左手食指上银白的戒指。
　　那戒指其实已经有些黯淡了，无论段瑛如何精心保养，它依然不可避免地因为氧化而发了黑。
　　以段瑛现在的身价而言，戴这样一枚朴素的戒指实在有些奇怪，他也曾因为这个戒指陷入过舆论的风波，但或许这是一件旧物吧，无论什么样的场合，他总会戴在手上，久而久之，外界也就习惯了，彻底失去了对它的兴趣。
　　*
　　从郭导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下午五点了。
　　段瑛即将要拍的戏是郭雄导演执导的一部现代都市爱情题材的电视剧，虽然还没有到他进组的时间，但他还是会每天来到片场跟随导演进行学习。
　　这年头长剧在电视剧市场上越来越不吃香，就连郭雄这种级别的导演都有些把握不准风向，所以才特意邀请了段瑛来为他的这部片子“保驾护航”。
　　段瑛今年27岁，去年他刚刚斩获了第三个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奖”，是名副其实的三金影帝。
　　他的长相也十分古典俊雅，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好像看谁都脉脉多情。正因如此，当年郭雄导演才会从一众试镜的男演员里面，选中他来扮演电影《花月夜》中的男二号，这对当时还只是个18线小透明的段瑛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运。
　　也多亏了这份知遇之恩，郭雄如今才能请到段瑛来扮演他这部电视剧中的反派角色——顶多算个男三号。而男女主则是由现今当红的流量小生和小花扮演。
　　其实对于这个剧本，段瑛的经纪人王梵一开始并不想接，郭雄知道后特意给段瑛打了一个电话，两个人聊了一晚上的剧本，第二天段瑛就拍板接下了。
　　已近黄昏，日光却依然澄亮，铺满了半个天空。陈广亮背着包跟在段瑛后面，听到段瑛让他先回酒店，说他想去周边走一走，逛一逛。
　　这附近没什么好逛的，拍了这么多年戏，还有哪里是段瑛没有去过的呢？
　　不过陈广亮也不问，从包里摸出来一个保温杯递到他手里，就径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段瑛一身黑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陈广亮半路回过头去看他，只觉得在灿烂的阳光下，那道高瘦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虚幻。
　　陈广亮三年前来到段瑛的身边，那时候的段瑛在电影圈刚刚崭露头角，小有名声，可他却不见得有多么高兴，反而给人一种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感觉。而且这种慌张不是因为他对未来事业的担忧，而是其他的什么事情，令他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时逢李氏倒台，李氏名下的神峰娱乐股权变更，而段瑛的合同也恰好到期，悠迪的经纪人王梵主动联络，最终达成合作，陈广亮接到王梵派下的任务，成为了段瑛身边的助手。他其实不止一次地想过，段瑛的运气真的很好，李氏破产后神峰娱乐便一蹶不振，新的股东究竟还是敌不过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旗下艺人的资源一落千丈；而悠迪则是趁机吃下了许多神峰的资源，尤其是经纪人王梵，凭借毒辣的眼光和钢铁般的手腕，捧红了一众新人，段瑛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事业有成、有口皆碑的演员，每一天到底在忧虑什么？
　　陈广亮见多了喜欢胡作非为的艺人，可段瑛这样的，他真的从未见过。他不沉迷酒局，也不留恋欢场，身边更是干干净净，连一只猫狗都没有，更别说朋友了。他活得简直不像一个现代人。
　　平日里他也不喜欢说话，时常能见到他的眼中露出落寞的神情，尤其是这半年以来，陈广亮就连晚上做噩梦，都会梦到段瑛在家中自杀身亡的可怕景象。
　　他敢笃定段瑛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出症结所在，因为王梵对段瑛十分宽容，几乎不怎么干涉他的工作内容，甚至经常劝说他休息一段时间；至于生活方面，段瑛几乎孑然一身，不是没有人向他示好，也不是他的智商或者情商有所缺陷，而是他真的无心与人深交。
　　他几近自我放弃，却好似有一根蜘蛛丝般的命运之线，颤巍巍地悬吊着他的性命。
　　这样的人......真的还有救吗？
　　陈广亮叹了口气。作为一个打工人，他自然希望自己的这个好说话的老板能够长命百岁。
　　——希望他能找到那个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