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太阳耀眼》绿萝依

2、送他回家

　　　　周成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好，大家翻开课本第一页，我们开始上课。”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的哗啦声。

　　纪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小心翼翼地把语文书翻开。

　　这一节课，纪柠听得比以往任何一节课都要认真。

　　她连头都没怎么抬过，更没像平时那样偷偷跟时依依传小纸条。

　　她怕自己稍微一动，会碰到旁边的人。

　　直到下课铃响，周成前脚刚走出教室，后排的几个男生后脚就围了过来。

　　“喂，新来的，你以前在哪上的学啊？”一个叫李胖的男生趴在纪柠的桌子上，好奇地盯着时序之。

　　时序之放下笔，礼貌地回答：“在城里。”

　　“城里？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还行。”

　　“你这衣服是什么牌子的啊？看着挺高级的。”另一个男生凑上来，伸手就想摸时序之的白衬衫。

　　纪柠眉头一皱，眼疾手快地把李胖的手拍开：“干嘛呢干嘛呢，人家衣服是白色的，你刚摸完橡皮擦，别给人弄脏了！”

　　李胖捂着手背，冲纪柠龇牙咧嘴：“纪柠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我又没摸你！”

　　纪柠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听过啊？”

　　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

　　纪柠偷偷转头去看时序之，他正看着她，眼角微微上扬，似乎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风掠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纪柠被他这么一看，那股路见不平的嚣张劲儿瞬间瘪了下去，赶紧把目光挪回课本上，假装翻找什么东西，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李胖揉着手背，还不死心，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换了个话题：“诶，时序之，你家住哪儿啊？北岸那边吗？”

　　“嗯，和我奶奶住。”时序之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起伏。

　　“北岸啊——”李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那种小镇男孩特有的油滑，“那你平时是不是去北岸电影院看电影啊？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去过没？”

　　时序之摇了摇头：“没怎么去过。”

　　“那正好！”李胖一拍大腿，“放学哥几个带你去逛逛！南岸那边有个野坡，视野可好了，能看见整条清溪河，夕阳一落，绝了！”

　　纪柠听着，手里的书页停在了半空，心里忍不住腹诽：什么绝了的野坡，不就是他们几个经常逃课去疯跑的那个荒草堆吗？带时序之去那种地方，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把话岔开，时序之却先开口了。

　　“可以啊。”

　　他答应得随随便便的，语气里还带了点笑意，好像并不觉得那是个野草荒坡，而是什么值得一去的好地方。

　　纪柠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白净的侧脸上，把那点少年气衬得鲜活极了。

　　他好像并不像她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只和城里人玩的少爷。

　　李胖和几个男生顿时来了精神，纷纷七嘴八舌地说着“走走走”，好像现在就要逃课出去一样，直到上课预备铃响，才一窝蜂地散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纪柠低着头，把语文书翻到下一页，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刚才。”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纪柠侧头：“嗯？”

　　时序之手里转着笔，没有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了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纪柠脑筋一时没转过来。

　　“谢你拦住他们。”时序之偏过头，视线和她对上，语气里带点不经意的熟稔，“不然我的衣服恐怕真保不住了。”

　　纪柠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嘴比脑子快：“没事，举手之劳。他们就是皮，其实人都不坏的，你别嫌弃他们。”

　　“我没嫌弃。”时序之低下头继续做他的题，声音轻淡淡的，“我觉得挺好的。”

　　纪柠张了张嘴，想问“好什么”，但上课铃已经响了。

　　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她赶紧把嘴闭上，正襟危坐，余光却忍不住又往旁边飘了一下。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字迹从笔尖底下流出来，整齐又利落。

　　纪柠收回目光，摊开自己的笔记本，郑重其事地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和以前那些普普通通、浑浑噩噩的日子，有些不太一样了。

　　这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讲起课来习惯性地把粉笔头敲得震天响。

　　纪柠平时上数学课总爱打瞌睡，可今天她破天荒地睁着眼，连一个哈欠都没打。

　　不过，她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黑板上。

　　她发现时序之有个小习惯，思考的时候会拿笔杆轻轻敲桌沿，不重，但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每次老师出一道难题，他敲的频率就会快一些，等他把答案算出来了，笔杆就“嗒”的一声停住，然后低下头刷刷地写。

　　纪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她甚至连黑板上的几何题都没解出来，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敲了多少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身子。

　　“纪柠。”时依依又转了过来，这回手里捏着一根五毛钱买来的辣条，一边嚼一边看她，“你今天一节课没睡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纪柠心虚地瞪了她一眼：“我、我那是想好好学习不行啊。”

　　“得了吧你。”时依依嗤了一声，随即又凑过来，下巴朝时序之的方向努了努，“我看你是因为旁边坐了帅哥，怕打呼噜丢人吧？”

　　“时依依！”纪柠压着嗓子吼了一声，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时依依大笑着躲开，刚想再调侃两句，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那个……”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头。

　　时序之正看着纪柠，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神色带着点初来乍到的生疏：“请问，水房在哪边？”

　　纪柠愣了一下，赶紧指了指教室后门：“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

　　“好，谢谢。”时序之站起来，拿着杯子走了出去。

　　时依依看着他的背影，又在纪柠耳边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也好好听哦。”

　　纪柠把辣条袋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塞了一块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你的吧，少八卦。”

　　话虽然说得硬气，但下午的课，纪柠明显坐不住了。

　　第二节课间，她假装去后面扔垃圾，溜达着到了教室后门。

　　没看见时序之。第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她绕着操场跑了半圈，眼睛到处乱瞟，也没看见人。

　　等他回到座位的时候，纪柠发现他手里那个保温杯灌满了，而且他的头发上似乎沾了点水珠，可能是洗脸弄的。

　　断桥镇中心小学条件差，饮水机是那种老式的，夏天出常温水，冬天才稍微温一点。

　　大部分学生都嫌麻烦，直接对着水龙头喝生水，像时序之这样带保温杯去接水的，一看就是城里讲究的做派。

　　纪柠看着自己桌箱里那个掉了漆的塑料水壶，默默把它往里推了推。

　　叮叮——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班里瞬间乱成一锅粥，大家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纪柠却难得地慢了下来，收拾东西的动作故意放缓，余光一直瞄着旁边。

　　时序之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黑色书包，拉上拉链。

　　他站起来，刚要走，纪柠鼓起勇气叫了他一声：“时序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你认得回家的路吗？”纪柠背好书包，故作随意地抓了抓后脑勺，“你住北岸是吧？我正好要去桥头那边帮家里买点东西，顺路，一起走啊。”

　　这话半真半假。

　　买东西是假的，顺路也是假的，她家在反方向的南岸最深处，得多绕二里地。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就是觉得，他第一天来，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陌生的土路上，怪可怜的。

　　时序之看了她两秒，没拆穿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啊。”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教室。

　　九月的夕阳金灿灿地洒在走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纪柠故意落后了半步，没敢跟他贴得太近。

　　她想，就送到桥头吧，不跨过那条河。

　　“你是本地人吗？”走到操场上，时序之先开了口。

　　“嗯，土生土长的。我家就在南岸那边，挺远的。”纪柠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

　　“南岸……”时序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

　　夕阳下的清溪河，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

　　南岸的房屋低矮老旧，像是一片被太阳烤得发黄的旧瓦片；而北岸的新区楼房整齐，楼层也高了许多。

　　“南岸好吗？”时序之忽然问。

　　纪柠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问她，南岸好吗。

　　以前那些同学，大部分都住在南岸，大家习以为常；而北岸的孩子，更是很少往南岸去。

　　“挺好的啊。”纪柠想了想，笑了，嘴角的梨涡在夕阳下显得特别清晰，“南岸有好多野坡，长满了狗尾巴草。夏天去那里躺着，能看见最亮的星星。”

　　时序之听着，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皮肤被日头晒得微微泛黄，透着点营养不良的干瘦。扎着一个乱蓬蓬的低马尾，额前有几缕永远梳不齐的碎发。那双眼睛倒是生得极好，又大又圆，眼底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像野草一样不服输的亮光。

　　时序之那双眼皮微微垂了一下，认真的眼神让纪柠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看看。”他说。

　　纪柠心头猛地一跳，为了掩饰慌张，她大声道：“行啊！不过你可别嫌草扎人，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时序之被她这语气逗得笑出了声，声音清朗，在傍晚的微风中散去。

　　走到断桥的桥头，纪柠停下了脚步。

　　“我就到这儿了，我家往那边走。”她指了指桥下的一条土路。

　　“好。”时序之背着书包，站在桥头，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见，纪柠。”

　　“明天见。”

　　纪柠站在桥头，看着他走上石桥，走进北岸的夕阳里。

　　他的白衬衫在金色的光晕里，像要融化进去一样。

　　直到他的背影拐进北岸的巷子，彻底看不见了，纪柠才转过身，朝着自家那泥泞的小路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她今天多走了两里地，可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走到桥中央的时序之也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走向南岸的、扎着低马尾的女孩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