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太阳耀眼》绿萝依

1、红色炸弹 桌上，

　　桌上，一张朱红，烫金的请柬，亮得扎眼。
　　纪柠看了三秒，没拆。
　　拉开抽屉，随手抽了本书。把请柬往书页里一夹。
　　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
　　大脑里一片空白，心脏一阵阵的疼。
　　叮——叮——
　　她深呼一口气，站起来。
　　捡起桌上的书就推门出去。
　　走廊上，一个女生擦肩而过，脆生生地叫了句：“纪老师好。”
　　她没应。
　　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纳闷地跟同伴小声嘀咕：“纪老师今天怎么了？”
　　她没听见。
　　周遭的喧闹、人声、风声，全被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外。
　　她的心口和大脑早已被另一件沉甸甸的旧事生生抽离，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九年级（3）班
　　她走进去把书往讲台上一搁。
　　朱红的边从书页里滑出来，压在粉笔盒上。
　　她盯着那抹红看了两秒。
　　像是在惊讶她怎么把请柬夹在物理书里了。
　　接着把它按了回去，抬头看全班：“上课。”
　　“老师好——”
　　“请坐。”
　　“上节课我们讲到原子结构。”
　　从粉笔盒里捡起一截白粉笔。
　　粉笔尖抵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
　　“原子核很小，电子绕它转。但我们怎么知道电子在哪？”
　　她背对着学生，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绕了一圈。
　　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拉出一个细白的圈，回到起点时，她停顿了一瞬，然后在圆圈的最中央，用力点下了一个实心的白点。
　　就像无数个日夜，她这颗不知疲倦的电子，绕着那个永远测不准的原子核，盲目又固执地转了十几年。
　　“因为我们观测到了。光谱、偏转、散射。一切结论都建立在‘观测’这件事上。”
　　底下有学生打哈欠。她不管。
　　“但有一个问题——在我们观测之前，电子在哪儿？”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全班。
　　五十几张脸，有人走神，有人抄笔记，后排靠窗那个男生在偷偷啃面包。
　　“量子力学给了一个很不要脸的答案。”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不被观测的粒子，处在所有可能的叠加态。
　　“就是——你不看它，它哪儿都在，又哪儿都不在。你一旦看了它，它就只在一个地方了。这叫观测者效应。”
　　课代表举手：“老师，那要是我们不看呢？”
　　“不看就什么都不知道。”纪柠把粉笔搁回盒子里，“不知道就等于什么都有可能。”
　　她说完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个女生小声跟同桌嘀咕：“这不就跟暗恋一样吗。”
　　有个明亮的声音响起：“老师，可看不看结果都不会为此改变。”
　　纪柠的手停在粉笔盒上。
　　她没抬头，假装没听见，拿起物理课本翻开。
　　学生那句话扰乱了她的思绪。
　　“老师！有人给你递红色炸弹！”后排男生起哄。
　　纪柠目光落在地上那封请柬上。
　　烫金的“时序之”三个字像三颗光粒子，精准地撞进她视网膜。
　　她愣了三秒，然后面不改色地对全班说：“今天作业是，每个人回家观察一个粒子。书面报告，下周一交。”
　　教室里哀嚎一片。没人注意到物理老师捏粉笔的手指在发抖。
　　她这辈子只对一个人使用过这条定律——时序之。
　　只要她不问、不打听、不告白，他就还处在“也许喜欢她”的叠加态。
　　她靠这个假设活过了整个青春期。
　　却没想过不问，不打听，不告白，既定的结果不会为此改变。
　　她总会时不时想起，那个年幼的自己，那个胆怯自卑却又仅有一次的青春。
　　2002年9月25日
　　B市的又一年盛夏，在几场绵密的秋雨里悄然退场。
　　初秋的阳光敛去了咄咄逼人的锋芒，透过道路两旁的树叶，斑驳地洒在泥地上。
　　五年级（1）班，班主任周成走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成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儿，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书包，穿了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
　　最简单的黑白搭配，却被他穿出了一种极致的干净利落。
　　他走到讲台边站定，身姿笔挺。
　　那张脸实在惹眼——皮肤白得通透，五官精致清秀，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块刚刚雕琢好、还泛着温润光泽的玉。
　　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目光在教室里淡淡扫过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干净。
　　纪柠这时候正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清晨的山路太难走，为了割完那一筐草，她跑得肺都要炸了。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黏住了额前乱蓬蓬的碎发；裤腿和鞋面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黄泥。
　　周成转头看着她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样，眉头皱了起来：“纪柠，快回座位坐好。下次不准迟到！”
　　纪柠立刻直起腰，哪怕腿肚子还在发酸打颤，脸上却熟练地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好的，周老师。”
　　她拖着发软的腿迈进教室，一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台上那个男孩的视线。
　　视线交错，纪柠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心口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晨光好像都偏心眼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连白衬衫的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而纪柠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短袖，沾着泥巴的鞋子，粗糙发黄的手指。
　　他像一块无瑕的玉，而她像路边随便被踩过的一棵野草。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那沾满泥泞的鞋尖，悄悄藏进了身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纪柠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她一边拿袖子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试图把呼吸压平。
　　刚喘匀两口气，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就顺着教室的各个角落，像水波一样荡进了她耳朵里。
　　“哇塞，这个男孩子好好看呀！”前排的女生捂着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何止是好看，我刚才看他笑了一下，我简直要一见钟情了。”另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惊叹。
　　纪柠听着她们的话，下意识地把沾着泥巴的鞋子往凳子底下缩了缩，连放在桌面上的手都悄悄收回了膝盖上。
　　她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讲台那边瞟。
　　周成拍了拍讲桌，压下底下的骚动：“安静。时同学，先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时序之站在讲台正中，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扫过全班，声音清脆又平稳：“大家好，我叫时序之，很高兴认识大家！”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新生的局促。
　　“好，时序之同学以后就是班里的一员了，大家要好好相处。”周成笑了笑，环视了一圈教室，最终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那个空位，“时序之，你先去那儿坐吧。”
　　时序之点了点头，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走下讲台。
　　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纪柠闻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干净的皂香，又像是衣服在太阳底下晒过后的清冽气息。
　　这股味道和她身上那种常年带着的草汁味、泥土味，还有早上的汗味截然不同。
　　这短短几步路，纪柠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全班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会发光的东西。
　　当他在纪柠旁边的座位上落座时，纪柠的背脊瞬间绷紧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悄悄把手心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生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不小心越过了中间那条“三八线”。
　　他从黑色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袋和几本书，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书角都要对齐桌沿。
　　前面的时依依转过头，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纪柠，你有福了。”
　　纪柠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热了，赶紧小声反驳：“你瞎说什么呀！”
　　“我哪有瞎说。”时依依捂着嘴偷笑，眼神在她和时序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这才转回身去。
　　纪柠没回应，又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时序之。
　　他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笔，似乎在翻看刚发下来的新书。感知到旁边有视线，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纪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像做贼被当场抓获一样，慌乱地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看操场上的树。
　　“我叫时序之，你叫什么？”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点没消散的稚气。
　　纪柠转过头，看着他：“纪……纪柠。”
　　“纪柠。”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尖，然后他指了指她的桌子，“你的笔，滚到地上了。”
　　纪柠低头一看，自己那支劣质的塑料圆珠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他脚边。
　　她赶紧弯下腰去捡，因为起得太急，脑袋“砰”地一下撞在了课桌抽屉的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她疼得直捂脑门，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时序之愣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他俯下身，先她一步把那支笔捡了起来，放在她的桌上：“小心点。”
　　纪柠看着那支笔，又看看他那张像玉一样的脸，原本撞得发红的耳根子，这下直接红透了。
　　十一岁的纪柠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在这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了一片潮湿的青苔。
　　有些种子，从落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在暗处野蛮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