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她在数据里藏了一句警告 宋知微约我 ...

  •   宋知微约我在档案室最里间。安全副本这层档案室分三档,越往里权限越硬,顶里头那间连门牌都省了,门框上贴一张打印纸,边角卷起来,字褪得发灰,写着“待归档”。我推门进去,她背对我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几张虚拟纸,翻页没声音。

      头发比上回见又短了一截,耳后那道浅印还在,颜色淡了。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只把一张纸往桌面上按住。

      “坐吧。”她说,“来得比我算的快。”

      “你算多久?”

      “四十来分钟吧。你用了三十一。”她翻过一页,“路上没绕。”

      我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摊的是幽灵行为轨迹图,横轴时间,纵轴信道跳转次数,描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中间空了几处,像被什么东西啃掉。这层冷气开得足,桌面摸上去凉,手搁一会儿就发潮。

      “温小满那头的模型我看了,”她开口,声音还是轻,内容不轻,“她测出来的鼓包跟废星下井收工对得上,这个我认。但她漏了一样——幽灵那条线里,有几处跳转不是它自己走的,是被人从外头推着改的。”

      “推着改?”

      “嗯。缓存里留了改动的壳,壳是归元资产早年的格式,早到系统里已经没人按那个格式写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底下发青,像连着几十个钟头没下线。“我核过时间戳,改动发生在幽灵最后一次出现之后。”

      “所以它散了以后,有人拿它的壳接着用。”

      “我是这么记的。”她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拈起来,折一下,又摊平,“但我没写进报告。”

      “为什么?”

      “报告要归档,归档要过二次授权。你上回让我查截缓存的人,查到归元资产内部权限就断了,再往上调,调阅记录里会留下我的编号。”

      她说完低头去够桌角一只杯子,喝的不知道是什么,内壁一圈浅茶渍。她喝一口,把杯沿上沾的一根细毛拈掉,才接着说:“还有一样,我也没往报告里放。”

      她把手按在长桌那头靠近她的一沓纸上,没推过来,只是按着。

      “我私下查幽灵的来路,查到一个东西。信道里捞不着,是一次残码复原里剥出来的。一段影像,很短,几十息,画质很差,我拿增强跑了几遍,里头是两个婴儿。”

      我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桌面凉,指尖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婴儿。”我重复了一遍。

      “刚出生没多久的那种。并排搁在一张台子上,台面是金属的,边角有划伤。两个婴儿脚踝上都套了标识环,环上打的是同一组编号。”她顿了一下,“同一组。同一个号,打了两遍。”

      “影像哪来的?”

      “这就是我没写进报告的原因。”她松开按纸的手,坐直了些,“那段残码的封装格式,是组织内部老档案的壳。外头流不出来,除非有人从里面带出来。可它偏偏就躺在幽灵的残片里。”

      她说到“组织”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隔墙有耳。

      “幽灵从里头带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承认得干脆,“我不敢往下推。这段东西我存了备份,没挂任何调阅记录,也没敢做第二遍增强。你要问它真不真,封装格式对得上,画质、光影、金属台面那些划痕的连续性,不像合成的。但来源我说不清。说不清来源的东西,我要是随报告交上去,二次授权一过,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我的编号。”

      说完她就闭了嘴,端起杯子又喝,眼睛看着桌面,不看我的脸。

      我知道她怕什么。归元资产的调阅日志里,凡是从组织老档案里扒过东西的编号,后头都跟过一个看不见的流程。人还在,就是哪天忽然不在了。纪棠在宴席桌底下掐我手背那七下,掐的就是这个。

      “你藏了多久?”我问。

      “从剥出来那天。”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她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因为查截缓存的人是你,已经查到我这儿来了。而且你上回说,样本核验之前不碰映射点,你真按住了。”她抬眼看我,“一个肯按住自己手的人,比一个满嘴承诺的人靠得住。”

      我笑了一下。这话不好听,也不算难听。

      “我要这段影像。”我说。

      “你要它做什么?”

      “先看。看完了才知道做什么。”

      她从底下那沓纸里抽出一样东西。虚拟世界里没有真物件,可她把动作做得极实:两根手指捏着薄片边沿,慢慢抽出来,搁到桌面正中,推过中线,停在我手边,没收回去。薄片上浮着一层很淡的光,边缘有一处小折痕,她先捏平了才推。

      “副本。原片我不动。”她说,“副本上我做了标记,谁再调它,我这头能知道。你别随手转。”

      我把薄片拿起来。入手没什么分量,一捏就弯。

      “还有一件事。”这句她声音比刚才低,“影像边上有一行字。我增强了三遍才认出来。认出来那天,我把终端关了,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我抬眼看她。

      “你先看影像。”她把身子往后靠,靠进椅背里,“字的事你自己看。”

      我没再问。把薄片搁进桌上的读取槽。

      画面很差。开头几息全是噪点,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噪点散了,露出一张金属台子,边角有划伤,划痕走向跟她说的对得上。台子中央并排躺着两个婴儿,裹在一样的浅色布巾里,一个偏左,一个偏右,四肢都蜷着。画面外有只手伸进来,把左边那个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脚踝,脚踝上套一圈细环。那只手又去拉右边那个的,动作很快,几乎不耐烦。

      环上的编号我看清了。两组字符,一模一样。

      画面角落里有暗影。镜头固定在一个略高的位置,像藏在某个架子后面拍的。我让画面停在婴儿那里,去看那圈暗影,暗影中间有一行字,字号很小,挤在角落,被噪点啃掉一半。

      我放大。再放大。字迹浮出来,断断续续,像隔一层脏玻璃看过去。

      “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执行人:牧者。”

      我在椅子上坐直。桌面上的水汽刚才还在,这会儿好像一下干了,指尖底下发涩。

      牧者。

      谢云归把那份路由记录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末行就标着“牧者已阅”。他说那是个挂在高层的操作账号,说这话时用的是谈一桩生意的口气。我那时候只当它是一道关卡,一道要绕过去的关卡。现在这行字就压在两个婴儿脚踝旁边,压在同一个编号上。

      我把薄片从读取槽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你认得这个名字。”宋知微说。没问,是陈述。

      “认。”我说,“我祖父提过。”

      她没接话。拿起杯子又喝,杯子里大概已经空了,她喝了个底,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要把这段影像按死。”我说。

      “我按不住。”她声音还是轻,“这层冷气一到夜里就调低,我手上一直凉,敲字敲不快。真有人来调,我连编号都改不干净。”

      “那就别按了。”我把薄片收进内袋,贴着心口那侧。“从今天起,这段东西算我的。你报里写的还是那四条,一个字不加。他们要查归元权限,让他们查我。我名下的探索单元、我名下的归档号,都能拿出来垫。”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垫得起?”

      “我垫得起。”我说,“我这一层的人,用钱和权限买来的安生,本来就不该只买我自己那点。”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倒像要说什么,又咽了。“我不图你护我一辈子。这段东西我留着,是怕哪天我没了,连个影儿都不剩。你拿走副本,是替你自己的事——别当是替我。”

      “行。”我说,“各算各的。”

      她这才把桌上那几张轨迹图收拢,对齐边,搁到桌角一摞纸的最上面。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手还是凉的,指节泛白。收拾完了,站着没走,忽然说了句跟正事无关的:“这间屋子夜里冷气响,像有人在隔壁磨牙。我总怀疑是设备,查了两回,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在调阅记录里。”她说完,转身往门那边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影像角落那行字,我增强到第三遍才敢认。你别回头再增强,壳会裂。”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没发出声音。

      我坐在原处,把薄片捏出来又看一遍,没插读取槽,只对着档案室顶灯那层光看。薄片里那点淡光还在,边缘折痕被我捏平了,看着比刚才顺眼些。

      牧者。执行人。

      我从小长在这一层,头顶上永远有人替我把路清干净,也永远有人替我把话头掐断。我一直以为那是规矩,是这层人过日子的样子。现在两个婴儿躺在金属台子上,脚踝套着同一个号。

      我把薄片收回心口那侧,站起来。椅子腿在凉地上蹭出一声,我扶了一下桌沿,桌沿上还留着宋知微杯子搁下的水印,圆圆一圈,慢慢在干。

      走出档案室,外头通道的灯比里头亮,亮得有点刺眼。我摸了一下心口那侧,薄片贴着衣料,凉的。

      回到自己那间,我把门反锁,薄片搁在案上,没急着收。宋知微说壳会裂,我信她一半——她怕的是我拿着这段东西去撞二次授权,撞出动静来,连她一起翻出来。可这行字我不能不看第二遍。

      我调出自己那份路由记录,把末行“牧者已阅”截下来,跟影像角落那行字并排摆着。字迹不一样,一个是系统打印体,一个是手写体,可“牧者”两个字的写法,笔画的起收、那个“者”字最后一撇拖出去的长度,像同一个人写的。

      我盯着看了很久,把两样东西都关了。

      薄片收进内袋之前,我犹豫了一下。宋知微说副本上有标记,谁调她都知道。这话听着像提醒,也像绳子。她把副本给我,绳子另一头还攥在她手里。我没怪她。这层人做事,谁都得留一手。

      我把薄片贴着心口放好,坐到案前,把温小满那份模型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幽灵那几处被外头推着改的跳转,壳是归元资产早年格式——宋知微没写进报告的那条,我得自己记着。她报里还是那四条,一个字不加,这话我说了,就得做到。

      案上终端亮了一下,是林栖发来的短讯:截缓存的权限归属查到了第二层,再往上要动祖父的签章。我没回,把终端扣过去。

      窗外通道的灯还亮着。我坐着没动,手按在心口那侧,薄片凉着,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断点——

      中继站地下室,沙暴还没停。

      赵实把终端扣在膝上,屏幕暗着,那张脸已经不在上头了。他刚才把截图和波形压进“旧中继备份”那个目录,合上金属盒,靠着机柜坐了一阵。干粮袋还在折叠床上搁着,他没碰。风一阵紧一阵松,松的时候能听见外头警示桩哐当哐当地响。

      他本来打算等沙暴过去就上地面,往通讯塔那边摸。可终端刚才自己亮了一下——不是他碰的。屏幕底下滚出一行小字,本地缓存索引在自动重建,进度条走得很慢,像有人拿指甲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坐直了,把终端翻过来看。缓存索引重建是旧终端断电重启后的常规动作,可这台机器他接进来的时候已经跑过一轮,不该再来第二遍。他伸手在屏上敲了两下,索引列表滚出来,大部分条目后头标着“已校验”,只有一条缩在目录最底下,标着“校验失败”,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他点开。

      乱码文件名底下是一段被删过的加密信息,残留的壳还在,内容只剩半截。终端自带的解密工具啃不动,他换了池砚给的那套参数,又试了两遍,壳才裂开一道缝。缝里挤出一行字,短,干净,像有人写完就删,删完又怕删不干净,特意留了个头。

      “别信牧者。”

      赵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后颈的疤忽然烫了一下,不重,像有人拿热指头在上头按了按。他抬手摸了一把,疤面发干,指腹底下能摸到那道旧口子的边。

      他把那行字截下来,存进“旧中继备份”,跟那张脸、那段波形搁在一处。存完,把终端扣回膝上,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黑着,沙暴灌进来的风从那儿拐了个弯,吹得他罩帽边沿一掀一掀。

      “别信牧者。”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被风盖过去大半。

      他想起池砚说过,有人正笨拙地比对两份活体心率。又想起屏上那张脸,想起那人搁在长案边上的手,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没有茧。他把自己那只手摊开看了看,指根一圈硬皮,虎口一道旧口子,愈合得发白。

      他把手收回去,攥了一下。

      终端屏幕暗下去,过一会儿又自己亮起来,像喘了口气。赵实伸手在屏上敲了敲,那行字还在。他没再动它,把罩帽往下压了压,听着沙暴,等它过去。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她在数据里藏了一句警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