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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林栖的对照码 郑望的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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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望的数据包在袖口暗纹里展开,像一张被水泡皱又晾干的纸。我把它摊到工作台面上,先看时间戳——六个钟头,从入夜到天亮,采样点没挪过地方。他听话,让他待着就真待着。
那张徽记图分辨率不高,圆圈套折线,边角糊成一团。我放大到能看见像素格的程度,然后停住。这图案我见过,不在纪棠的访客记录里,在更早的地方。我母亲谢氏那边的家族档案,小时候被领去认过一回,册子封底的暗纹就是这形状。当时我拿指头摸过,是凸的,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印上去好看。
我靠回椅背。天花板上的光带正一格一格地调暗,模拟日落。这间工作室我用了七年,调光曲线从没改过,今天忽然觉得它暗得太快。
林栖的通讯接进来的时候,画面先抖了两下。她那边应该是在公共数据池的隔间里,背景全是流动的检索条,一条条往下刷,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看我,先看数据。
“你让我只查形状。”她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把徽记拆成三层,“形状查到了。谢氏家族资产监管序列的旧版印样,三百多年前改过一次版,这是改版前的。不对外流通,只在家族内部文件上盖。”
“三百多年。”
“数字是账面上的。你要问的是,这东西为什么盖在矿道清除令上。”她终于抬眼看我,屏幕光把她的脸衬得发白,“秦卫,谢氏是你母族。你妈那边的章,盖在一张要清人的令上。”
我没接话。光带又暗了一格。
“还有,”林栖把另一块面板扯过来,“你让我别查来源,我没查来源。我查了批次。K-7-2250-03,你说状态是回收失败。我托了个做燃料质检的旧同事,绕了三层壳问了一句——那批东西退回来的时候,检测报告上有一栏写着‘活性成分残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燃料该是提炼完的死物,死物不该有活性。”她把报告截图推到我面前,那行字下面画了红线,“质检员批注是手写的,扫描件上勉强能认:疑似未完全灭活,建议复检。复检记录没有。这份东西被人从系统里摘出去了,我同事手里是纸质的存档副本。”
我盯着那行手写的字,笔迹很潦草,“疑似未完全灭活”。韩劲在废星上说“燃料是活的”。一个快死的人烧糊涂了说的话,跟一份被摘出系统的质检报告,对上了。
“林栖。”
“嗯。”
“你那个旧同事,还能往下问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检索条在她身后停了一拍,又继续刷。“往下问就要进燃料质检的内部通道,我的权限到不了。黑市上有卖通道的,价不低。”
“多少。”
“你别问多少。”她翻了个白眼,“我先问你能出多少。你出多少,我就找什么档次的掮客。便宜的给你假货,贵的能给你真东西,中间那档最坑,真假掺着卖。”
我笑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没停,在面板上敲出一串我看不懂的检索式。
“找贵的。”我说。
“你私人账户还剩多少你自己清楚。”
“清楚。”
林栖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你以前不这么花钱。”
“我以前也不查我妈家的章。”
她没再说什么,把通讯切了。切之前扔下一句:“我先去问价,问到了告诉你。你别自己乱接通道啊,黑市上认生,你一进去就被人当肥羊。”
我应了一声。切断之后,工作室里只剩下光带调暗到底的那种灰。我把郑望的徽记图缩小,拖进袖口暗纹最里层,跟那份“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并排放着。两份东西中间隔着一层壳,我没把它们合并。
窗外的模拟天光开始转夜,一层淡蓝从地板漫上来。我伸手把光带调到最亮,又觉得刺眼,调回去。来回弄了两回,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把林栖的对话记录也拖进暗纹,单独搁着。
——
黑市在K-7矿区东边,一个塌了半边的旧选矿厂。岑野带着赵实走的是排水渠,渠底积着一层黑泥,踩上去咕叽响。头顶的渠盖隔几丈缺一块,漏下来的天光是灰白的,照见渠壁上糊着的旧告示,字都褪没了。
“到了。”岑野在一处铁梯前停下,仰头看了看。铁梯焊在渠壁上,锈得看不出原色,蹬上去第三级晃了一下,他伸手把赵实往旁边一拨,“踩右边,左边那根吃不住劲。”
赵实踩上去,铁梯在他脚下吱呀叫。爬到顶是个豁口,钻出去就是选矿厂的内院。院子里堆着废传送带和碎矿石,风一吹,细灰从地上揭起来,呛嗓子。几个裹着旧保温毯的人蹲在墙根,面前铺块布,布上摆着零碎的物件——旧芯片、拆下来的滤芯、几管标签撕了一半的药。没人吆喝,蹲着的人也不抬头看进来的人。
岑野径直往院子最里头走。里头有个用集装箱改的隔间,门帘是半截帆布,上头用漆写着个“收”字,漆掉了一半,看着像“丩”。
“你在这儿等着。”岑野掀帘子之前回头,“我进去谈价,你别跟进来啊。里头那人认生,见新面孔就涨价。”
赵实靠在集装箱外壁上,铁皮被太阳晒过,隔着衣服还烫背。他听见里头岑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声音更细,像指甲刮玻璃。
等了有一阵子。院子里蹲墙根的人里有一个起身走了,布上的东西卷起来揣进怀里,走得很快。赵实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注意到那人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像是右腿有伤。他多看了一眼,那人就拐过废传送带的架子,不见了。
帘子一掀,岑野出来,脸色不好看。
“多少?”赵实问。
“坐地起价。”岑野把烟盒摸出来,抽了一根,这回点上了,吸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开口要的比我预估的多三成。我说没那么多,他说那就查半截,查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猜。”
“查半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编号被谁标记,他给你查标记的账号,不给你查这账号归谁管。”岑野弹了弹烟灰,“要查全的,加钱。”
赵实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工具袋,摸到那管空针管,指头在锡箔封口撕开的边缘上蹭了一下。然后他摸到存储片,金属边硌着指腹。他把两样东西拨到一边,从袋底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信用点券。
“我这些,够不够。”
岑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你全拿出来?”
“不够?”
“够是够。”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够加价那部分。你这些是你攒了多久的?”
“你别管多久。”赵实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够就快去。韩劲那条命换的东西,搁在袋里捂不出花来。”
岑野捏着布包,站了一会儿。烟在他指缝里烧出一截灰,他没弹,等灰自己掉了。然后他把布包揣进兜里,转身又掀了帘子。
这回进去的时间短。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张折起来的纸片,脸上那点看不出什么。
“查到了。”他把纸片递给赵实,“你编号零四八二,标记来源是一个账号。”
赵实展开纸片。上头是个手写的账号名,字很丑,像用左手写的——“牧者”。
“就这?”
“那人说,这账号在组织内部系统里权限很高,具体多高他够不着看。”岑野把烟屁股扔地上,碾了一脚,“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这个账号名,在废星探索者里不是秘密,是忌讳。被‘牧者’标上的人,他经手的几个,后来都上了回收名单。”岑野看着他,“你编号被标的时候,方晚还没死呢。”
赵实把纸片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工具袋,挨着存储片和空针管。他折得很慢,手指头把折边压得很死。
“还有一件事。”岑野说,“那人收钱的时候多嘴,说最近系统里有人同时在查这个账号,用的是外勤监察的凭证。查的人也不是监察序列的。”
“谁?”
“不知道。他只说,查的人用的凭证是真的,人不是。”
赵实抬起头。院子里起了风,把地上的细灰揭起来一层,那几块铺在地上的布被吹得翻起角,蹲着的人伸手去按。他眯起眼,风里夹着一股机油和烧过的矿石混在一块的味道。
“池砚那边,”他开口,“你跟他提过这些没有。”
“没有。”岑野说,“我跟你说过,池砚是秦卫的人。”
“秦卫又是谁的人。”
岑野没答。他把手插进夹克兜里,往院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走吧。钱花完了,回去得省着点吃。”
——
林栖的通讯是第二天早上进来的。我正把郑望传回的最后一组环境数据归档,手指在面板上划到一半,她的脸先跳出来,背景不是公共数据池了,是个我没见过的隔间,墙上贴着隔音棉,棉上全是划痕。
“买到了。”她说,“贵的那个。”
“靠谱?”
“不靠谱我敢往你暗纹里传?”她翻了个白眼,隔间顶灯照得她眼底发青,“技术员是组织边缘的,做燃料批次归档的,权限不高,能看见的东西有限。我让他查两件事:一是K-7-2250-03那批活性残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是谢氏那枚旧印样最近一次使用记录。”
“他怎么说。”
“第一件事,他确认了。那批燃料退回的时候,里头残留的意识成分没灭干净,用他的原话说,‘像一锅汤没烧开就端下来了’。组织内部对这件事的处理是——不处理,直接把批次状态改成回收失败,然后从系统里摘掉。谁改的,他看不见,权限不够。”
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件事,”林栖的声音低了一点,“谢氏那枚旧印样,最近一次使用记录他查到了。盖在一份清除令上,签发单位填的是谢氏资产监管序列,签发人栏是空的。”
“空的。”
“空的。但他说,这种令的格式他见过,跟组织内部用的清除令格式一模一样,只是把签发单位换成了谢氏的壳。”她顿了一下,“秦卫,谢氏这个壳,被人借去用了。用完了,章还留在上头。”
我靠回椅背。光带调到最亮那档,照得桌面发白。我想起母亲那边每年送来的家族册子,封底那枚暗纹,小时候我拿指头摸过,是凸的。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印上去好看。
“还有一件事。”林栖说,“我多问了一句,没加钱,他顺嘴说的。”
“说。”
“他说他见过一份旧档案,提到双胞胎分离协议。他说这份协议的执行人还活着,不在现实里,在虚拟世界。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他也是听上头人提过一嘴。”林栖把面板往我这边推了推,“秦卫,你让我查心跳数据的时候,末尾剥出来那行字——‘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如果执行人还活着,还在虚拟世界里……”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接。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阵子。光带从白转成淡金,模拟日出。我看着桌面上那份郑望拍的徽记图,圆圈套折线,边角糊着,像一枚很多年前就盖上去的章,盖完了,没人想起来擦。
“林栖。”
“嗯。”
“那个技术员,还能联系上吗。”
“能啊。但下次问话要加钱。”
“加。”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动了动,像是要念叨我咖啡喝太浓或者花钱太凶,最后没念。她把面板收起来,临走扔下一句:“你自己当心啊。查谢氏的东西,你妈那边早晚会知道。”
通讯断了。
我伸手把袖口暗纹里的东西理了理。郑望的图、心跳数据、恢复出的那行字、林栖传回的质检报告。四样东西,并排放着。我把那行“双胞胎,分离协议,第7号”单独拎出来,悬在中间,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光带关了。工作室陷进灰里,只有面板上那行字还亮着。
——
赵实回到储料间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把那张写着“牧者”的纸片从工具袋里拿出来,压在桌角的搪瓷烟灰缸底下。岑野进门先去看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搁到赵实面前。
“喝。”
赵实端起来喝了一口,壶身温的。他把壶放下,看着烟灰缸底下露出的纸片一角。
“岑野。”
“嗯。”
“这个‘牧者’,你以前听过没有。”
岑野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听过。”他把烟在指头间转了转,“矿上老人吓唬新人的时候提过。说被牧者标了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连个回收记录都查不着。”
“你信?”
“我不信吓唬人的话。”岑野把烟塞回烟盒,“但我信钱。那人收了钱还肯多嘴提这个,说明这名字在他那儿也是个忌讳。忌讳的东西,多半有根。”
赵实没说话。他伸手把烟灰缸挪开,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工具袋。袋口拉上的时候,他的指头在袋沿停了一下。
“钱花完了。”他说。
“嗯。”
“下回吃什么。”
岑野看了他一眼,从桌底下拖出半箱压缩口粮,推过去。“省着点啊。一天一罐,够撑一阵。”
赵实接过来,打开箱盖看了看,又合上。他背靠墙坐下来,跟那口箱子并排。
“那查账号的人,”他忽然说,“用真凭证的那个。”
“怎么。”
“会不会也是冲着‘牧者’去的。”
岑野没答。他把水壶拿过去,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又拧上,搁回赵实面前。
“先睡觉。”他说,“明天的事明天想。”
赵实把口粮箱往墙根推了推,枕着箱沿躺下去。储料间顶上的铁皮被夜风吹得一阵一阵响,响得不匀,像有人在上面走。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铁皮缝里漏下来的星点,然后翻了个身,把工具袋压在胸口底下。
袋里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片,边角硌着肋骨。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