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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景台下的延迟帧 观景台悬在 ...

  •   观景台悬在虚拟海面以上四百米。整面地板是单晶硅压出来的,踩上去能觉出脚下浪头一涌一涌的起伏,脚底其实半点没动——插件在替我模拟触觉反馈。感知增强插件刚装好,袖口的暗纹编号蹭过扶手,系统弹了个简短的欢迎界面。我点了下头,界面散了。

      海风是咸的,带一点热带的腥甜,吹到脸上只够掀动我袍子的下摆。远处那条海平线弯得不对,弧度比平时大。我知道那是渲染管线在压帧,没当回事。左眼角那颗小痣被风一激,有点发痒,我拿指节蹭了一下。

      “秦先生,观景台东侧的光照参数要不要再调?”助理台的声音从头顶渗下来,不带方向。

      “不用。”我说。

      我往东侧走。脚下那层浪的起伏忽然短了一截,像唱片跳了一下针。我站住,把右手抬到眼前,五指张开。指尖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毛刺,插件在补插帧。这插件花了我不少钱,标称补帧能力可以填平一切延迟。

      我又走了两步。这次跳帧更明显,海面上那艘帆船的桅杆在视野里顿了一下,往左回缩了小半寸,才重新往前。回缩。我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东侧,延迟多少?”

      “实时监测,零延迟。无异常。”助理台的语气平得像纸。

      “零。”我念了一遍这个字,把手放下来。插件日志我调出来看了,密密麻麻的帧序列,每一帧的对齐时间戳都光滑得像刚抛过光。翻到东侧那段,数值正常,异常栏空白。

      我把日志关了。又开。还是一样。

      那艘帆船还在走,桅杆的影子在甲板上拉长、缩短,拉长、缩短。风从左边来,我的袍角往右飘。都合理。只有刚才那半寸回缩不合理。可日志说合理。日志是我自己买的插件的日志,理论上它比我的眼睛诚实。

      我在东侧的躺椅上坐下来。躺椅是仿藤编的,硌着后背有一格一格的触感,插件把每一格都做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有点假。我躺了一会儿,把这事搁下了。海面铺开去,一直铺到那条弧度不对的海平线。阳光从右上方打过来,温热,晒得我手背上那层薄皮微微发紧。

      “把南侧的观景套餐调出来。”我说。

      画面一转,南侧的海面上浮起一群虚拟的鲸,背脊破水,喷出的水柱在阳光里散成雾。这是本月新上的体验包,我订了整季。鲸群游过去,尾鳍拍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东侧那半寸。

      我不想承认的是,我躺在这儿,是因为我不敢去别处。这观景台是安全区里最安全的一处,连风都是算好的。肉身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舱里泡着,管子接着,营养液循环着,我只要躺着,就什么都不会发生。那些鲸游得再近,也碰不到我一根头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掐了。

      “东侧,再测一次。”

      “无异常。”

      我起身,往观景台边缘走。栏杆是虚拟的,手搭上去,凉意到位,压力反馈到位。脚下的海还在涌。我盯着海平线那个偏大的弧度,盯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弧度没变。东侧的光照也没变。什么都没有变,除了刚才那半寸。

      我把插件设置里的“高精度异常捕获”打开,阈值调到最敏感。屏幕角落跳出一行小字:“长期开启将增加结算流量。”

      “开着。”我说。

      然后我回到躺椅,继续看鲸。那群鲸散了,又来一群,小的,灰背,贴着水面游。太阳往西挪,海水的颜色从蓝绿往铜色里走。我躺到观景台快关闭的时候,系统开始逐层撤掉场景元素,先是远处那几座礁石,再是海平线外的云,最后才轮到近处的浪。

      撤到最后一帧,我看见画面右边缘有个影子。

      很模糊,像个人形,站在本该是空海面的地方,肩膀的轮廓被撤掉的浪切掉一半。就那么一帧。下一帧,空海面,什么都没有。

      “东侧最后一帧,调出来。”

      “该帧渲染正常,无异常。”助理台把那一帧投到我面前。我凑近了看。海面,铜色的光,什么都没有。可我记得那影子,记得它站的位置比海平线还高一点,那种高度,人得站在什么东西上。

      “日志。”

      “日志显示无异常。”

      我盯着那帧看了很久。心想是不是插件的问题,那个“高精度异常捕获”是不是把什么噪声放大成了人形。我把它关了。关了之后,那半寸回缩的事也就没处查了。

      我摘下感知增强插件,把袖口捋平。暗纹编号在灯光下泛了一下。我站起来,往出口走。虚拟观景台在我身后一层一层地关,光退下去,声音退下去,最后剩一片干净的白。我踏出去的时候,听见助理台在背后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语气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没回头。

      ---

      K-7矿区的风是硬的,裹着铁锈和硫磺的味儿,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粗砂纸蹭。赵实把护目镜往额头上推,眯着眼看矿区入口那道闸门。他肩宽背厚,灰绿色粗帆布工装绷在肩膀上,肘弯和膝盖那几块磨得发白,腰上挂一圈工具扣,走一步磕一下。脖子粗短,小臂上两道旧疤,一道横一道斜,被风里的砂粒磨得泛红。方脸,颧骨上晒脱了一层皮,新皮透着粉,眉毛浓得连成一线,下巴的胡茬刮不干净,青茬里夹着几根白的。他往闸门前一站,靴头包铁,踩在那摊锈水里,黏了一下才拔出来。

      闸门是两扇厚钢板焊的,焊缝有一指宽,锈水顺着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闸门后的矿道黑黢黢地往里吞,矿灯的光打进去,只够照见头十几步远,再往里就被黑暗吃干净了。空气里那股硫磺味底下还压着一层什么东西,甜得发腻,像烂果子捂在铁皮箱子里头。

      “排队,签字。”闸门旁一个穿灰制服的人拍着桌板,桌板上摞着一沓纸,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响。

      周铁走在最前面,矮壮的身子往桌前一站,把风挡住了一半。他穿那件深褐皮夹克,肩头两块补丁一深一浅,腰间的老式氧气表随着步子叮当响。他不说话,先低头看那沓纸。看了有七八秒,才伸手翻了一页。

      “风险知情书。”灰制服说,“新版的,都得签。”

      “老版呢?”

      “作废了。”

      周铁又翻了一页。左眉那道断疤随着他读的节奏一挑一挑。赵实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字号小得抠门。他扫到第三条,眉头拧起来:“因采集活动导致的意识损伤,组织方不承担任何恢复义务。”

      “以前也这么写的。”灰制服说。

      “以前写的是‘尽力恢复’。”赵实把纸往桌上一拍,“什么时候改的?”

      “上月。签不签?不签不能下。”

      赵实还要说话,周铁抬手把他拦了。周铁的手指粗,指节上有老茧,往桌上一敲:“签。”

      “队长——”

      “签完再说。”周铁从怀里摸出笔,笔尖在纸角顿了一下,才落下去。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签完把笔递给赵实。

      赵实没接。他扭头看身后排队的人。方晚正踮着脚往前探,小个子,圆脸上鼻尖那几颗雀斑被风吹得发红,马尾辫里跑出来的几缕头发糊在嘴角,她拿手拨了又糊上。韩劲站在最后面,一米九几的块头把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络腮胡上沾着一点早饭的渣,正拿手背蹭。

      “都签?”赵实问。

      “签。”周铁就一个字。

      赵实把笔接过来。他签得飞快,名字糊成一团。签完把纸往桌上一推,灰制服伸手按住,翻到背面盖了个章,红印子洇开一小片。

      “下矿。”周铁说。

      闸门往里升,锈水抖落下来几滴,有一滴溅在赵实靴头上。他低头蹭了蹭,靴头包着铁,蹭不掉。队伍往里走,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柱切开黑,照见矿道壁上挂着的旧缆线,像死蛇一样耷拉着。

      赵实走在第二个。他后颈那块疤被矿灯侧光一照,有点发烫。他没在意,拿手背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疤是早年留的,他不知道怎么来的,记忆里那一段是空的,问过周铁,周铁说“你进队之前就有”。他就没再问。

      “探测仪。”周铁头也不回地伸手。

      方晚从背心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个巴掌大的黑盒子,递过去。周铁接过去看了一眼读数,继续走。方晚凑到赵实旁边,压着嗓子:“那知情书,我瞧着不对劲。第三条那个‘不承担恢复义务’,等于说咱们要是废了,他们连装都不装。”

      “你签了没?”

      “签了呀。不签不让下,这个月信用点就泡汤了。”

      “那你说个屁。”

      方晚缩了缩脖子,过两分钟又冒出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嘛。”

      韩劲在后面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软脚虾定的规矩,专坑咱们这些卖命的。”他嗓门大,矿道里回声嗡嗡的,周铁回头瞪了他一眼。韩劲立刻蔫了,蔫完偷偷跟赵实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赵实没理他,把探测仪从周铁手里接过来。读数是正常的,氧含量、温湿度、辐射本底,都在正常区间。他往前走了三公里,矿道在这里分了个岔,左边的道口新焊了一道隔离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蓝的光,一闪就灭了,像是被谁在里头拿手捂住了。

      “这边。”周铁指了指右边的道。

      赵实多看了一眼那道隔离门。门是新焊的,焊缝还亮着,没生锈。他没问,跟着周铁往右走。

      探测仪在他手里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上跳出一行不认识的字符,频段栏显示一串乱码。那信号只存在了一瞬就断了,探测仪又恢复正常读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方晚。”赵实把探测仪递过去,“这个频段,你认得吗?”

      方晚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不在我存的任何频段库里。公共频段、组织内部频段、应急频段,全对不上。这什么玩意儿?”

      “再收一次。”

      方晚调出接收界面,蹲在地上,手指抖着在屏幕上划。矿灯照着她的脸,鼻尖的雀斑一颗一颗清楚得很。她把增益拉到最大,耳朵贴着探测仪听,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没了。就那一下。”

      赵实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屏幕。矿道深处有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腻的烂果子味,比入口处浓了,浓得有点呛嗓子。他把护目镜往下拉,罩住眼睛。

      “走。”周铁在前面说,“别停。”

      赵实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隔离门。门缝里的蓝光没有再亮。他把这事记在心里,跟后颈那道无名的疤并排放着,一起往下走。

      (本文使用AI辅助创作并经作者深度修改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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